曾美玲詩漫評 周聖弘 最近讀了台灣女詩人曾美玲的詩集。《船歌》,關於曾美玲,我所知甚少,只知道她生於一九六○年,台灣師範大學英系畢業,是葡萄園詩社的同仁,現在一所高中任教。但我讀了曾美玲的詩作後,又彷彿與詩人心知很久,對她的詩產生了由衷的喜愛。下面是我閱讀《船歌》以後的感想。 曾美玲的詩,主要是表現青春、母愛和童心的。一般表現青春、母愛、童心的作品,其風格大多是清新明朗的,但曾美玲的詩裡卻有一份深沉和婉摰,這也許正是她獨特品格之所在。曾美玲的詩作裡,大多有一點似有若無、揮之不去的哀愁和傷感。這種哀愁和傷感絕不是什麼「為賦新詩強說愁」,而是有其真實的社會內容和獨到的人生領悟,具有相當的普泛性,因而極能引起讀者的共鳴,也大大提高了她抒情詩的品位。 曾美玲的詩有一個習慣性的格式,即以時間的推移對比疊映情緒的轉換,從而表現出對逝去的留連嘆惋,對現實的批判否定,對未來的追求嚮往。「小時候──長大後──多年後」是曾美玲詩中屢見不鮮的結構。對時間的敏感,不光是有感於光陰荏苒,歲月無情,雖然這樣的情緒在詩集中多有流露,如《媽媽》、《時間》等。但更多的表現,則集中於對隨時光流逝的童心、童年的追憶和懷戀。在曾美玲的筆下,童年是天真無邪,自由率真的,這同一般的詩人並無二致。曾美玲的獨到在於她將夢幻般的童年與煩雜虛偽的現實相對比,童心、童年成了現實的參照,因而獲得了更加豐富的審美意味。曾美玲對現實的厭倦,從《演員》一詩可以集中看出來。該詩第三節寫道: 多年後 鏡頭被推入 忙碌的大地 節奏加快 我仍是演員 挨重罵、熬通宵 且戴上面具 學會配合導演 喧嘩聲裡 漸行漸遠 曾美玲在這裡為我們描畫了一幅現代都巿忙碌、喧嚷、虛偽的生活畫卷,並將置身予其中的現代人的無奈和尷尬的生存處境也再現了出來。有了對現實環境如此痛切的生存感受,而把目光投向逝去的童心童年,詩人的價值取向和審美取向就不能僅以單純視之了。詩人或許想給現代都巿以一劑清涼的藥劑,以此拯救塵蔽的靈魂,至少也是給自己找一隅靈魂的庇所,以保留一點獨立的人格。應該說這種思想在物質高度膨脹的當代社會是自有其價值和代表性的。 厭倦於現代都巿生活,一方面表現為對純真自然的童年生活的追懷嚮往,一方面則 是對精神流浪的渴望。《流浪》一詩便是佐證。 蝸牛把家駝著走 我駝著天空走 時間的長巷裡 遙遠擎燃 孤燈 朝飲風露 暮宿霜寒 把寂寞踩成鄉愁 把天空駝成 簑笠 幾度回首 昔人不見 悠悠天地 獨我引吭 高歌 且敲聲聲木魚 任暮色蒼茫 把天空 頂著走 這是一個精神流浪者孤獨而堅韌的自畫像,遼闊的空間,更襯出流浪者的執拗,一如一個苦行僧,為了心中的某一目標,義無返顧的悲壯前行,或寧肯品嚐流浪途中的孤獨,也不願中止前行的步履,把過程看得比目標還重要,這是對心靈自由的渴望。但可惜流浪歸來的詩人,只能看到靜臥的鞦韆和寂寞的黃狗(《鞦韆》),雖然小溪依舊,蘆荻依舊,而「青春的嬉戲,終告停止」(《溪邊》),作者陷入無望的輪迴,染有過多的寥落的情緒,這是我們終歸不願看到的。 我發現,把曾美玲的詩僅僅看成青春、母愛、童心的表達是不全面的,至少曾美玲還有不少描寫自然的作品。像《山路》、《公園》、《林間》、《海邊》、《池塘》等,都是描寫自然的優秀之作。曾美玲有一首題為《詩》的詩作,集中展現了她的詩觀以及對自然的態度。 我願雙手化作金翅膀 以白雲為家,虹彩是搖籃 笑看雨妹沿銀河飄落 揉散綠樹青山的寂寞 聆聽風姐輕歌妙舞 矜持的水仙都羞紅了臉 要不,就請海神輕點魔棒 雙手化作銀鱗翅── 以荷為蓋,藻苔是毯被 彩魚繽紛是我青梅竹馬 咕嚕咕嚕 不知是雨吻湖,還是魚戲我? 若是金翼,雙手採藍天 若是銀翅,雙手掬碧海 更把萬紫千紅盈滿心 流入左手 舞向右手 譜出一宇宙的戀曲! 「譜出一宇宙的戀曲」,明白地道出了詩人對大自然的親和以及天籟般自然的美學取向。比如《山路》,「亙古靜默」的山路,只有遭逢「採菊的童心」,才「默把悠悠南山 相寄」,這種與自然交融在一起的境界,極易使人想到李白「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的詩句,而這種天人合一的境界,又恰是中國人傳統人生觀、宇宙觀的體現。如果我 們因此而說曾美玲的詩繼承了中國傳統文化的遺產,也許算不得虛妄之言;而又因此說曾美玲的描寫自然美的詩作裡沉澱著中國古代哲學的精神,也許算不得過譽吧。 以上是就曾美玲的詩的內涵談了些個人的體會,說到她的藝術特色,還有兩點可講。 一是她的意象營造。曾美玲特別善於將主觀的情思外化為優美的畫面,婉曲細膩又能疏密得當,頗能收到虛實相生之美。如: 小時候 等待是溪流編織的搖籃曲 媽媽在窗前裁製衣裳 山坡如帶 細潤翹首小白鴿 這是一幅和諧的風景,恰到好處地將生活的圓滿平和和人物心境的寧靜溫藹烘染了出來,頗能見出詩人的品性。曾美玲營造意象並且極富創造,能於常見的景象中生出新的意趣,這更能顯出詩人的才情與功底。「鞦韆急著抓/棚架外的天空」(《鞦韆》)、「海螺托秋霜沉沒夕陽」(《風起的時候》),這些詩句或用擬人的手法,或將聲畫結合起來,出人意表,又在情理之中,讀來美不勝收。 二是語言裡的文化積澱。大陸當代一位小說家說過這樣的話;語言是一種文化現象,語言裡的文化積澱越豐厚,語言的表現力越豐富,韻味越悠長。這話頗存理。曾美玲的詩無疑是現代人的白話詩,但是她的詩句裡有很明顯的中國傳統詩詞的影子。讀曾美玲的不少詩句,自然而然地會聯想到所曾讀過的古人的句子,因而拓展了審美的空間,獲得更多更豐富的享受,這是我最感快意的。比如讀「掃些黃葉、花瓣/煮幾道下酒的小菜」(《林間》),就想起「山中煮酒燒黃葉,石上題詩掃綠苔」的唐詩;讀「一舟舴艋,有愁/有智慧、有銀河繁星」,就想起「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的宋詞。其藝術的感受就不僅限於原詩所能表達的了。 一九九六年十月於武漢大學
下载自:http://dccnt.ndhu.edu.tw/poem2/pub/grape/htm/6.htm --原载《葡萄园诗刊》(台)1997年夏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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