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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片池塘

时间:2020-09-15    点击: 次    来源:文学襄军    作者:杨文勇 - 小 + 大


 “晚期,最多三个月,如果没有奇迹!”

“不会吧,大夫……”

“对不起,已经扩散,如果没有奇迹……”

父亲那瘦弱佝偻的身躯躺在田三的怀抱里,是那么的轻,轻得就像是托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又是那么的重,重得仿佛要压断田三每一根承重的神经,有一种钻心的痛。但他知道父亲比他更痛,那痛已经让父亲的面部变了形。人都会死,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可是父亲,一天福也没有享受到的父亲,就在自己精心为他设计着晚年安康计划时,却突然被宣判,田三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大夫的声音如同耳鸣病一样,尖厉嚣鸣着,阻断了外界一切的声音。

田三在城东郊区盖了一座别墅,已经快要竣工,那里环境幽静,依山傍水,从进城务工第一天,田三心里就暗想一定要在这里盖一座大别墅,让父亲住在这里,过上最舒服的日子。而现在,父亲怕是不会感受到什么是舒服了。

“田总,田总……”司机打断了田三飘渺的思绪,“现在回去吗?”

“不,到城东郊。”

是的,那里是父亲的,就让父亲在那里渡过最后的时光吧。

 “田总,喷泉电机要十天后才能到货,现在只有等了。”

 “不行,马上装,花多大代价都要给我装上,明天一早,别墅外,喷泉就开始工作。”

“这不是钱的问题……”

“啪”的一声,田三合上了手机,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父亲眼睛紧紧地闭着。他多想让父亲睁开眼睛,看一看窗外这美丽的城市,这高楼大厦,这宽敞的马路,一层又一层的立交桥,他要告诉父亲,哪一座楼他曾经挑过砖,哪一条马路,他曾经扛过砂石,哪一座高楼,是由他投资修建……他相信如果是健康的父亲,会开心的笑,那笑里一定充满着自豪。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飘进了屋内,轻落在父亲的脸上,父亲醒了,他艰难的想要起身,田三赶紧把父亲扶坐起来。父亲用疑惑的目光四处看了看,问这是哪里。

田三说这是父亲的地方,城东郊。父亲脸上一下子有了点血色,看起来也不像昨天那么憔悴了。田三把父亲搀出房子,走在园里大理石板路上,除了喷池没有按期交工,其他的已经就位,这里是一个小花园,或者说是一个小园林,精巧别致的假山与藤廊相映,高低不等的花木点缀其间,正好形成一层又一层的不同景致,一些鸟儿落在林廊之上清脆的鸣叫。父亲笑着说这是相思鸟,山里多着哩,怎么这里也有。田三说,是的,这里跟山里差不多呢。父亲声音低沉:可是,现在山里也听不到相思鸟叫了,以前有好多,你小的时候还逮住过。

怎么会不记得呢?田三还记得那个两山相夹的村子里,一大清早,各种各样的鸟吵闹不停,好容易放假能睡上个懒觉,也被它们剥夺了去,于是有一天田三怒不可遏,在房后树林里布了网,还真网住了一只相思鸟。田三安慰父亲说鸟儿没有了也正常,农村也在搞建设嘛。
父亲摇了摇头,指着远处白哗哗的一条水带问:那是啥河?

是上清河,这个城市的母亲河。

水看起来不错呢。

远看着还可以,走近那气味有点熏人。

唉,城里也这样啊。父亲叹了一口气。

正在改善吧,爸爸你在这里养好了病,以后我带你到处走走。

父亲没有接他的话,突然田三感觉到父亲身上有一种力量传递出来,那力量分明告诉田三他可以自己行走。这时的父亲,脸上没有了一点痛苦,眼睛就像熄灭的蜡烛遇到了划着的火柴,一下子点亮了。

嘿,这个池子,嘿。

父亲努力地移动着脚步靠过去。田三的爱人轻拉了一下田三的衣角:回光返照!

父亲摆脱了田三的手,自己居然走得自然了,他沿着池子慢慢走着,回头冲着田三笑了,那是孩子般顽皮的笑,狡黠的笑,自得的笑。

田三,真是像,跟过去咱家门前那个池塘的形状一样,你连这个都记得啊。这样住这里我就有事干了,我会在这里养鱼,种莲藕。我种的莲藕小时候你们可爱吃呢。

田三一愣,愣着愣着就也笑了,他笑得比父亲更开心。别墅设计每一个地方他都觉得称心,自己只改动了喷池的形状,怪不得他们拿出那么多的设计图自己都不满意,原来那个形状自小就已经在心里定格了。

“田总,对不起,那种电机现在实在没有,你要扣钱我也没有办法。”

 “谁说要扣你的钱,电机不要了,你现在赶快找人过来,把池底的瓷砖给我砸了,以最快的速度给我拉点新鲜泥土来,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田三心里一阵轻松,他知道父亲那不是回光返照。

 “四处野鸭和莲藕,秋收满畈稻谷香……”父亲的歌声,原来还没有苍老。



(作者:杨文勇 · 襄阳市中心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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