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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唱支远行的歌

时间:2020-12-14    点击: 次    来源:文学襄军网    作者:卢苇 - 小 + 大

——写给又一位早逝的下乡知青

 

你,走了。


你离开了亲人,离开了喧闹的人世,独自远行了。


不久前,我们还在家中说起你,为什么这几年就没有你的一点影信呢。


万万想不到,仅仅两天之后,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就顶头遇到了你的小弟——几十年同居一城都没有这么遇见过——当然立即问起了你。但又是一个万万想不到,小弟一下子便神情黯然地说,你还不知道啊,我二姐早就走了。


无比惊愕之余,得知你是突患不适,病势汹汹,从发现、治疗到离去,时间非常短促。你是在仓忙无备之中,就孤独地踏上远行的路途了。


一句话不说,连头也不回,你就走了。你把死别的痛苦留给了亲人,留给了你身边的世界,留给了当得知噩耗之后念念不忘旧谊的朋友了。


你难道不明白,最深沉的悲哀就是在惊闻这个悲哀之后的悲哀么。


不,你明白。你当然明白,大家也都明白。否则,又该是谁留给谁呢。


现在如果有人问,世界上真的有心灵感应吗?我会立刻大声回答他,当然有!  


因为,我就是经受了你的离去的锥心感应,正挣扎在悲伤的涡漩之中啊。


但除此之外,还剩下什么呢。节哀顺便、慈睦长存、懿范后来、永垂不朽等等等等,还有什么用?语言的力量苍白而且脆弱,上帝的假面冷酷至于残忍,谁能够左右命运呢?你刚刚过完五十岁,不能算老,你还远没有完成自己的女儿孝行,更别说来安享自己儿孙的孝敬了,所以你是不应该离去的。听小弟说,年近期颐的老母亲已经多次问他,你二姐咋还没有打电话回来?小弟能说什么呢,除了含悲咽泪以假做真的推宕和瞒哄之外,还有什么可说呢。如今,风烛残年的亲情,飘摇颤抖的牵挂,一如空中四散的轻烟,只能是老母亲梦中不尽的温暖了。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我妻子的同学。你们从小就很要好,感情一如同胞姐妹,后来你自然而然地当了她出嫁时的伴娘。你年纪不大,对生活却相当乐观睿智。当年,我和妻子的交往不合流俗,有些人在背后嘲笑。有一次提起来,你当即瞪大漂亮的眼睛,不屑地说道:莫理他们,还不如我在队上喂的猪明白!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已经是一名下乡知青了。


你们的知青点上是两个姑娘,我和妻子曾经几次到点上去看你们。印象中那里离你们的镇政府较远,是两个区的交界之地。村子南边有条河,河面很宽,有专门的渡船。因为河那边的集镇比你们的区镇要大,一逢集从你们门前过河的人就很不少。是你下乡的第二年冬天吧,我们一起过河赶集,五个年轻人,边走边跳,扯起脖子喊叫,声音在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真是无拘无束的痛快之极。你在大片白地里跑啊跑啊,犁沟有一尺多深,土垡子又大又硬,你其实是在垡子棱上乱蹦乱跳。忽地一脚踩虚,东倒西歪连颠几步才站稳当。我喊你上路走,你说是非要逮只兔子回去做红烧肉。话音还没有停,呼哧一声,灰尘暴起,就在你眼前十几步远处,腾地蹦起一只野兔,箭一般地跑去。几个人冷不防吓一大跳,刹那间明白了,又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那天,你在棉袄外套了件绛紫底粉白碎花的罩衣,很鲜艳,在灰土土的田野上一跑,如花似火,又红又亮,那情景至今仍常常出现在我的眼前。


还有一次,我们刚到你们的知青点上,天就下雨了。吃过晚饭,雨越下越大。你提议说,咱们今晚都不睡,就坐着说话讲故事。我问为什么,你说,雨太大房子也破,万一半夜出点事,都睡着了可不行。我说,国家对下乡知青有政策,生产队不安排好房子,得找他们,不找不行。你说,队上没有说不管,只是眼前有难处。老队长已说过多次,等忙过麦收就给我们盖新房。妻子问,你们这房子是咋回事?你说,这是炕烟楼改造的,当时屋脊没有搭严实,一下雨就顺着檀子往下漏。我知道凡是炕烟楼都是用土坯垒的,就吃惊地说,这种房子咋能住人,出了事他队长要坐牢!你说,也没那么严重。


老队长不准在这屋里住人,他叫我们跟队上的姑娘合铺睡。这里头只将就着放点行李。他说了,街上的娃子能下乡就不简单,房子住不安生,你们随时都可以回去,总之割了麦子咱就盖新房。


你们俩没有怨言,我们当然也无话可说,何况我知道你早晚都是善解人意的。就这样,听着屋外的风风雨雨,天南海北地闲扯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半夜。突然,屋顶上有了悉悉索索的声响,你站起来果断地说道,不行,开始掉土了,得赶紧到外头棚子里去。棚子是用黍秸杆搭的,里头放了不少柴草。黍秸搭的很厚,一点也不漏雨,但就是太矮,人必须弯着腰进去。整整一夜,我们四个人就是偎着被子,坐在草棚子里等到天亮的。后来不久,就听说你们搬进了新房子,但因为世事纷繁,直到你们招工离开知青点,我们却再也没有去过乡下。


一夜听雨长谈,是值得纪念的经历。生产队的牛屋就在你们屋前十几步远的地方,牛铃和牛哞夜夜都可入梦。古代的大诗人说过“牛上唱歌牛下坐,夜归还向牛边卧”,有了缕缕和煦古风的浸润,你那天生的小心小意似乎也多了不少刚强了。如今,静夜中的牛铃和牛哞似乎还在耳边响着,可是你,却已经远远离开了我们,永远也不回来了。


知青岁月中,招工返城应该是最后的歌谣。忘记哪一年了,你被招进襄樊市一家工厂当了工人。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你一进厂就认识了他,一个家在汉口的漂亮小伙子。他也是知青,你们同一批招工进厂。我有次出差到襄樊,在你那里吃晚饭,准备饭后再坐火车到武汉。你叫他来陪我。一见面就留下了大方机敏的印象。言谈中感到他为人稳重,对生活很有主见,就暗中替你高兴。吃完饭一起去看你上班的地方,是机器打被套,大车间里飘满了白乎乎的棉絮。我问你苦不苦。你笑了笑说,在这儿上班的全是知青。我明白了,没有再问。因为只有下乡知青才最有资格说什么苦不苦。那一次,我还给小伙子在汉口的家里带了个包裹。他怕我记不准地址,再三交待说你只要问清楚老通城饭店就行了。原来那是共和国领袖品尝武汉豆皮的地方,在武汉市是大名鼎鼎尽人皆知。他的家就在紧对老通城饭店的一条巷道内,一找便到。如今的印象中,他的家人很亲热,听说我也是知青,拉住手久久不放,非要让我就住在那里。不得不分手时,他慈祥的老母亲还一直坚持着把我送了很远。


武汉行之后,时光如箭,岁月穿心,一旦沉溺于紊乱琐碎、支绌苟且、灰心失望的雾霾之中,往日心中的贵重便渐渐失去了质的缜密,变得如梦幻一般的空疏迷离了。几年中间,我记得只在家乡见过你两次。一次是路遇,你那时还在樊城工作,为何回家,又为何会遇见,见面后又说了些什么,如今已统统忘却了。另一次是春节,你抱着儿子到我们家来玩,大家笑声不断,也深感岁月催人。如今还留在记忆中的是,小家伙长得跟母亲一样眉清目秀,白白胖胖很结实。 

   

这之后,一去三十多年,各奔各方,自力自生,再没有相互联系。成年人的责任和义务层层垒垒,复繁深重,岁月的旧色便暗淡无形而不知所往了。旧友之间偶尔相遇,激情纵然如电光乍闪,也只不过是寒天雁鸣,声远而寡和了。


再后来,企业改制,你们的工厂是破产、是股份制、还是完全私有化了,我们一概不知,唯一听说的是你们一家人迁回了武汉市。不久,我也因故流动进了武昌城。接下来的几年,我和你们是同居都市,一江之隔。应该说,再忙也还是有机会拜访的,但我却始终没有去。客观主观,原因多多,根本一点即在于我的一贯隳颓,在于我的向来对机会的不以为然。现在后悔起当年的执拗,真是欲哭无泪痛彻心扉。历经大半生沉沦的磨砺和锤击,竟然仍不明白那固有的客观临驾于主观之道,真正是活该的愚蠢和悲哀。


总以为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把酒忆昔泪眼轻歌的日子,万万想不到,一切全都消失在自以为是的荒唐之下了。


中国人常常说生死事小,其实那是为了突出名节之大。一个人的身后余响不绝,那他肯定是个大人物。而普通人则少有讲究,最看重的是自己亲友的垂顾和纪念。我们都很平凡,但你曾经是下乡知青,你就会跟你曾经度过的知青岁月一起永存。你一点也不孤独,在那边的世界里,早已经有了许多下乡知青了。


陆游的诗中写道:“多年亲友凋零尽,惟有江山是旧知。”对你而言,旧知的江山,绝不仅仅只是那牛屋、小河、炕烟楼。


鲁迅先生有一篇美文“雪”,它的结尾处写道:“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我想,这正是如你一样的下乡知青们的文字存照。


你走了,走得太快,走得太远。身后的一切如何,我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我实在太清楚自己,除了悲伤而一无所能。


但,好在我们有思念不断,那其实是心的长歌。


愿我们的歌声陪伴着你安然远行。



作者:卢苇 · 老河口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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