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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钱

时间:2019-07-25    点击: 次    来源:文学襄军    作者:黄河清 - 小 + 大

上苍有眼:透析一颗葡萄上,人,这种细菌。
——作者题记


  
秋水把中午的饭菜热了,等待欧阳叔回来一起吃晚饭。七楼阳台上,看那腊月疲惫的落日,没心情形容,又联想那旧床单上搓洗不净的处女血。
  欧阳叔占有秋水的初夜,是在“六•一”儿童节的前夕。那时工地上的农民工大都回老家割麦子去了。那夜一楼工棚里只有做饭的吴嫂、架子工欧阳成龙和看场的马爷。
  那时这楼房刚盖到四层。欧阳叔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二层的东头,地面还是露缝的预制板,砖墙半干半 湿没粉刷,墙中间还留着施工洞。工棚、水泥仓库、伙房,是在一楼的西头。当时秋水的工作是伙房帮厨。
  那晚上天气有点沤热,天上在哼闷雷。吴嫂做饭时担心下雨,怕家乡麦子塌在田里。饭做好了,吴嫂叫秋水喊欧阳叔吃晚饭。
  欧阳叔个子和脸都比较长,短眉毛皱起,小眼睛眯起,在六十支光的灯炮下翻看一卷施工图。秋水上来喊:“欧阳叔,还不吃饭啦,您。”
  “哦,”欧阳叔瞟一下秋水说:“等会吧。这不忙着吗?”
  秋水又说:“我工钱能拿到么?我也想请假回去几天。”
  欧阳叔说:“你们那山旮旯不是净种包谷么?你家又没麦子割。再说,你才来球几天,就要工钱。”
  秋水说:“我想看看我爸妈。我四月十二号出的门,在张姨餐厅干到二十九号,四月三十号到您这儿,刚好一个月哩。”
  “哦,”欧阳叔说:“不就一个月么。你以为是公家单位,按月领工资啊。我这要垫资盖到主体封顶,房地产公司才拨款。想拿钱最早你得等到下个月底。”
  秋水说:“咋这样呢?我爸腿被石头砸断了,还躺在家里哩。这我不对您说过吗?您不说要帮我吗?”
  欧阳叔小眼睛瞪起说:“噫?还来劲啦。咋不帮你?我这工地本来不缺人,看你走投无路,让你到这打工,有吃有住的。工钱又不是不给球你。不知好歹,有点困难都不体谅!”
  “您这人咋这样?”秋水说:“以前看您多好个人。”
  “老子咋样啦!”欧阳叔很烦地把那卷图纸一甩说:“现在你认为我不好啦。看来这一时没球得钱就不算好人啦。你莫逼我。你划球不来可以开路!”
  “我没逼您的意思,”秋水哭起来,“我咋办呢?我爸咋办呢?”
  欧阳叔把桌子一拍,“烦死个人啦,你哭个球!”这时外头闪一扯,雷一炸,雨就辟哩叭啦下起来了。刚好又赶上停电,屋里骤然一黑。闪电中,欧阳叔象个鬼影子晃过来。秋水眼前昏暗,转身摸不到进户门门框,感到有点凉又有点怕,问:“您有火机么,借个光,我们下去吃饭吧。”欧阳叔不做声。秋水刚摸着进户门门框,突然被两只长大的胳膊从身后抱住了,胸部被揉得生疼,手被箍住动弹不得。用脚踢,脚又一下离了地。那只箍她腰和肚子的胳膊,又抱住她两只大腿。秋水喊一声:  “来人啦!”嘴又被捂住了。
  黑暗中,秋水被甩到旧货市场买的席梦思上,刚要弹起喊叫,又被捂嘴按住。欧阳叔象剥青蛙皮一样把她衣服剥光。她只有使出全力拼命蜷缩,尖声哭叫,双手乱抓乱打,不让欧阳叔分开她双腿。欧阳叔一只大手掐她脖子上,累得喘喘地说:“你他妈再犟,再叫,老子掐死个小B!”
  秋水赤条条地跪床上磕头求饶:“叔啊,我才十七岁呀……您要害我,我就不活啦……”又不敢大声哭。那暗哑的低嚎,撕心裂肺。
  这时听见踢踢绊绊的脚步声急促促上楼来。又听见来人撞上了进户门框,一个年轻的声音急喊:“叔啊,叔!水泥仓库漏雨啦!”
  欧阳叔嚷道:“你邪呼个球啊!不就剩十几包水泥么。你和吴嫂,还有老马,赶快把它搬到伙房去!”
  秋水听出是欧阳成龙的声音,赶紧接腔说:“我也下去帮你们搬水泥啊!”
  “你搬球啥水泥”,欧阳叔挡住要下床的秋水,“等会来电了,你帮我算算帐。”
  欧阳成龙大声说:“叔啊!我警告你啊!现在是法制社会,你少打人家歪主意啊!”
  “嘿你妈的酸不溜叽,”欧阳叔说:“老子犯啥法啦?滚你妈的蛋!你再不死下去,明天就给老子开路!”
  “叔,我,我是为您好……”欧阳成龙精神上一下矮了半截,只有一边说:“秋水,我下去了啊!你保重啊!”一边摸出工地办公室。这个农村高中生,复读一次也没考上大学。父母为他学费扯了一身债,其中欠欧阳叔的是大头。欧阳成龙也只有靠到欧阳叔工地打工,慢慢还债。这样一个打工仔,是无法抗衡自己的上辈兼老板的。
  但欧阳成龙也并没下楼去搬水泥。因为那水泥其实已经搬到伙房了。秋水喊他叔下楼吃饭,停了电还不见人下来,他担心秋水有事才借故上来的。此时,欧阳成龙蹲在二楼楼梯口,心情十分矛盾。他拿不定主意怎么办。不过他想,只要秋水喊救命,他会不顾一切冲进去与叔父拼命!
  这时他听见叔父叹口气说:“咋还不来电呢?你先呆会吧。我下去看看他们水泥搬进伙房了没有。”接着叔父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响出房来!欧阳成龙象正偷东西被发现了的贼一样,迅速而敏捷地溜下二楼了。
  秋水在黑暗中的床上摸不到衣裳,问:“我衣裳呢!”
  欧阳叔在外面客厅转了一圈,听到侄子偷跑,脚步在雨水中啪啪响远,再转回房间说:“噫?衣裳呢?甩哪啦?”又摸到床上摸秋水,“冷吧,有被子。”
  秋水说:“叔,您放过我。我工钱不要了,现在就走!”
  “这么晚了你上哪去,”欧阳叔说:“算我们无缘!算球啦算球啦。工钱我给球你。我也再不动你球了。你不走行不行?”
  秋水说:“那多谢您。我衣裳呢?”
  “要衣裳可以,”欧阳叔说:“我不脱衣裳,只挨你睡球一会,你就穿衣裳走。行不行?”
  “肯定不行,”秋水说:“想都莫想。”
  “那我们就这样耗球一夜,”欧阳叔说:“你睡球你的,”拉被子往秋水一甩,“我坐球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秋水想溜下床又被按住乱摸,急得用脚跟打床,哭着用头碰墙。闹得欧阳叔烦了,低吼道:“老子强奸你啦?装啥鸡巴受害!给老子安安静静躺球那儿!再不消停,老子真强奸你!”秋水就吓得蜷缩在床头墙角,捂着被子不敢大声哭泣。象只被主人甩了的小狗,抖抖地呜呜流泪。
  欧阳叔也真的再不动她,一根烟接一根烟的抽。他突然打自己一耳光,秋水一惊。那烟头打在地上,他又捡起来抽。抽到下半夜,欧阳叔直咳直咳,咳得干呕。呕罢了,直喘气叹气。秋水眼睛直眯瞌睡,又不敢睡着。她根本就不懂男人。她不晓得欧阳叔今夜到底要干什么了。现状是:他既不强奸她,又不让她下床。她很为难。她同时感到欧阳叔好象比她更为难。她看过的有些小说、电视剧里头,这种情形,男的很快就粗暴到省略号了。欧阳叔大概是良心发现了。他真的只想挨着我睡一会儿?她想趁自己没睡着前,干脆委曲求全,以便尽快穿衣裳走人。于是,她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您真的不脱衣裳,只挨我睡一会儿么?”
  “是啊!乖乖!”欧阳叔烟头一踩灭,“我不会太为难你的”!说着就一下子扯开被子把秋水从上到下抱了个贴身。欧阳叔衣服也是早脱光了的。这时秋水后悔不已,全身瘫软,动弹不得。欧阳叔在外混包工头多年,是个经过风月场开过苞的。他并不性急,先是用话哄,然后慢慢用手、用嘴、用舌,轻撩这花季少女。等她云天雾地进入睡眠状态,才试探性地平和进入。她梦中惊醒一叫,贞洁已失。
  黎明时,欧阳叔再次占有秋水前,表示对自己的鲁莽非常痛悔。并表示从今以后,秋水的工钱从每月四百元,涨到五百元。工种也调换了,从伙房帮厨,提拔到管图纸、管账本、管开小灶。欧阳叔说:“叫秘书不太好,叫文书。今后我俩每个星期都吃炒肉,喝鱼汤!好不好……小亲亲……”秋水只有一边泪汪汪忍受,一边抽抽泣泣说:“我都这样啦,好命苦啊……您可要说话算话呀……哎哟!您再轻一点,好疼啦……”……
  听见敲门声,秋水赶紧跑去开门,以为是欧阳叔回来了。开门一看,是吴嫂、欧阳成龙、马爷和还在工地等钱的民工们。这些人都是欧阳叔同村沾亲带故的。她们是来看欧阳叔回来没有,拨到钱没有的。
  自从六月初,欧阳叔硬要秋水和他一起住了之后,这工地上除了吴嫂、马爷还喊她秋水,欧阳成龙不喊她也不和她说话之外,几乎所有的民工都喊秋水为二嫂了。民工们从老板的二奶这儿仔细问了欧阳叔早上几点起来,怎么说的,是不是真到房地产公司去了,怎么还不回来。秋水一一答了。她们就各自叙述家里一大堆困难,反复强调年底这钱的重要性。一起又等了好一会欧阳叔,等得瞌睡来了,人还不见回来,都哀声叹气地下楼到工棚去了。
  这幢七层楼的商品房,由于房地产公司拨款不到位,欧阳叔的施工进度也就一直拖延。原计划阳历十月竣工的,一直拖到阴历腊月初才竣工验收。开发商不能向购房人按期交房,购房人就要退房并要开发商赔款。不退房的则要从应交余款中打折扣。开发商资金一紧张,建筑队要钱就更紧张。
  这楼房腊月初竣工结算时,工程款连平时拨的,总款不足百分之六十。欧阳叔付了一部分材料款,就只剩下四十人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欧阳叔讨工程款,从腊月初到过小年,只讨得这套顶层三室二厅的抵款房和六万元现金。
  昨天欧阳叔从银行取出六万元钱,除留下三千元应急,让秋水将五万七千元钱,分大工小工,大工三千元一扎,小工一千五百元一扎,扎了二十九份,并按各自差额,欧阳叔打了二十九份欠条,先打发二十九个民工回家过年。现在工地连欧阳叔、秋水还剩十一个人,继续留守,等欧阳叔再从房地产公司拨点工程款,回家过年。
  昨天过小年。四十个农民工就在欧阳叔的抵款房里团年。除了欧阳叔与秋水姘居的那间主 卧室,其余两室两厅的地面上,铺开旧报纸当桌,每桌菜是两洗脸盆,一盆大头鱼墩大萝卜,一盆肥肉煮大白菜,还有粗壮的红著粉条。酒是简装的真,百年老枝江。先准备了二十瓶,不够上头的。喝到大伙都红着脸划拳、敲扛子老虎,高兴得收不住,又从超市提十瓶上来干完,这才大都醉熏熏地有哭又有笑了……


  
腊月天黑得快。天一黑,城市的色块就对比鲜明了。在这发展畸形的鄂西北中等城市,高的是管钱管理的、美的是收费收税的、亮的是权力集中垄断经营的;低的是无钱无理的,丑的是交费纳税的,暗的是破产倒闭弱势群体的。
  秋水俯视大街斜对面,供电局“梦里水乡”音乐餐厅的霓虹灯又在闪亮。门口迎宾小姐不时向来客鞠躬。张老板也偶尔出迎到门口,满面春风招呼贵宾。歌厅正唱得此起彼伏。音量最大的是一个很野的男声,扯喉咙喊老掉牙的流浪歌: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
  从秋水记事起,妈妈一直在梯田种着包谷与红薯。爸爸一年上头和村里的青壮男人们一起,总是跟石头过不去,不是炸石头修路,就是抬石头修水库。虽然秋水家乡属鄂西北贫困山区,爸爸只有初中文化、妈妈只有小学文化,但爸爸妈妈长年勤巴苦做的目的,就是想让儿女都念完高中。娃们考得上大学呢,卖房子扯债也让娃儿读。考不上呢,也好托人找个轻松点的事做,离开这穷乡僻壤。
  秋水家最开心的日子要数去年夏季。那时秋水考上了县城高中,弟弟希望也考上了乡镇初中。爸爸在水库工地入了党,不久又被村民们选为村里的副主任。秋水家最痛苦的日子是今年春天。那时下大暴雨,邻村山体滑坡,爸爸带村里人去营救,悬崖边被山上滚下的石头砸断了腿。村里乡里凑了钱,将血淋淋的爸爸用乡长的吉普车送到县医院抢救。县医院保住了爸爸的命,但锯掉了爸爸的一只腿。从此爸爸要么在家里一躺多天没一句话。要么拄着拐杖站在后门口,长久地凝视重叠的山峦。妈妈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做事变得丢三拉四,拿着锄头找锄头。
  四月份南方大城市兴非典。内地山乡却走鸡瘟,走猪瘟。四月里,妈妈养的二十多只土鸡三十多只土鸡仔、两只半大的洋种猪,都走瘟死啦。妈妈号啕痛哭:“我娃们的学钱啦……”在这种情况下,秋水与希望都跪在父母面前,请求下学。秋水第一次见爸爸哭。爸爸哭起来象狂笑。妈妈吓得不得了,劝了大人又哄娃,自己只能悄悄地流泪。最后是隔壁村支书上门拿主意:“人生就是一个磨,空磨子不能自个磨。这山这水不生金,哪能个个上大学?我建议是确保重点:让希望发奋念书,秋水作出牺牲……”
  村支书有个表弟在市供电局当主任,表弟媳姓张,江汉平原人,多年前就承包供电局招待所,会做生意赚了钱,改成“梦里水乡”音乐餐厅,提高消费档次,生意更红火。为给秋水找出路,村支书专门到乡里给表弟媳打了电话,问能不能帮忙安排隔壁小姑娘打个工。张老板说只要姑娘灵醒,就送过来吧。
  四月十二号一大早,村支书领着秋水妈、秋水,走了十几里山路上乡镇,搭了两小时农用车到县城,又坐了四个多小时公共汽车到了名城。傍晚把秋水送到“梦里水乡”。村支书和秋水妈见这地方里外富贵干净,服务员穿得整齐大方,就分别给张老板送了黑木耳和土鸡蛋,把秋水托付给张老板。张老板安排村支书和厨师们过了一夜,秋水陪妈妈在大厅两张长沙发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村支书和秋水妈对秋水嘱咐了注意事项后,就一起搭车回去了。
  “梦里水乡”音乐餐厅虽然门面不算大,但装修得比较别致。两大开间并列的拉闸铁门拉开,当街八趟洛阳浮法玻璃门,玻璃门上镂刻着江汉女子们或采莲、或担藕、或撑篙、或荡桨、或撒网、或插秧、或洗头、或洗澡。大厅天花板和墙面是天兰色的喷涂。地砖是绿色抛光的。吊灯是一个能转动的十五的月亮。吧台用塑料仿真的蒿草围着,象一个小岛。穿过大厅,里面两层曲径通幽,设十三个豪华组合包厢。这包厢分里外两间,外间饭厅摆放石刻大荷叶贴面转盘桌,木雕莲花椅。茶具餐具都是景德镇仿古瓷。里间卡拉OK厅。组合音响、功放,全套日本松下电器。墨绿色长短真皮沙发,铺着鸳鸯戏水刺绣坐垫。青岛海尔的中央空调,使“梦里水乡”四季如春。
  秋水脱下运动式的棉布学生装。张老板帮她一打扮:穿上水红缎子斜襟褂,围上黑金丝绒绣荷尖蜻蜓紧腰围兜,穿上墨绿色绸喇叭裤,头发梳成两根辫子往脑后一盘,插上镀银钗一固定,就象是画上走下来的美人儿。不仅惹得男客人多看,连女服务员们都夸秋水身段儿、脸蛋儿正点。十八号女服务员李园园也是个人尖子,挑剔说:“哪都好,就这眼睛不算大”。张老板戏说:“这你不懂,人家这叫细眯眯的毛花花眼,迷死人不抵命的哟!”大家哗地一笑。李园园很调皮,装个醉汉歪歪倒倒走近秋水说:“哦,小亲亲,想死我啦,让我抱抱!”真的一抱。逗得大家前仰后合。秋水也忍俊不禁,遮嘴卟哧一笑。心想这地方真有趣哩。
  秋水就是跟十八号李园园实习的。李园园也不过十九岁,已干了一年了。“梦里水乡”共十三个包厢,怎有十八个号?因为三号、十三号、四号、十四号、十七号听着不吉利,所以张老板干脆去掉了这五个号。这里包厢是十八号、八号、六号、十六号、一号最受欢迎,这几个包厢的服务员都选俊俏乖巧的少女。包厢服务员的岗位职责是沏茶、摆菜、斟酒,客人要伴歌陪聊小姐时,通知吧台安排小姐。十八号麻利的沏茶、摆菜、斟酒等,秋水学得很快。可是十八号自如地对付厚脸皮男人,秋水就没有一点基础了。客人说:“哟,十八妹,进来陪我聊聊天!”十八号说:“哟,抬举,咱打工妹没这福份。您别让老板把咱涮了。我跟您点个紫薇来,啊。”客人说:“十八妹,你这徒弟跟你一样俊俏,让她陪我唱唱歌吧。”十八号说:“别吓唬人家山妹子啊。人家连山歌都不会唱,再说规矩不允许。您包涵点啊。我给您点一个张惠妹来!”客人说:“哎哟,十八妹,这半月不见,想死我啦,”说着伸手占便宜,十八号啪地将他手打掉,嘟着嘴说:“花心大萝卜!谁知又到哪风流去啦!”客人说:“哟哟,还吃醋呢。今儿不来了么,亲我一口,一小口。”十八号一推说:“去去去啊,把你那厚脸皮子脏嘴皮子用消毒水泡洗五年我就亲你。噫,您这脖子上也染上口红哩,秋水,快端盆水局长洗 洗!不然,局长夫人那儿不好交待……哎哟,您揪疼我啦!再闹我恼了啊!快点您的菜,还有小姐。”十八号拿了菜谱菜单园珠笔,又换一副冷若冰霜,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式。
  秋水跟十八号只实习了五天。因为吧台小姐错帐被辞,原来的十六号服务员调到吧台,秋水就提前当了十六号包厢的服务员。
  就是在十六号包厢,秋水刚上班时,就认识欧阳叔的。
  那时因为欧阳叔施工准许证没办好就开工,建设局下了停工处罚通知。同时因为欧阳叔欠税,税局也下了违法处罚通知,法院也送达传票。欧阳叔就连天请建设局、税局、法院的人吃饭唱歌。
欧阳叔对谁都点头哈腰,每桌客都要花个一千块钱以上。来客光是李局长、王科长、赵主任、刘庭长,同姓同职不同名的,都有两个以上的重复。欧阳叔老把单位和人记错,闹了不少笑话。欧阳叔面子小,客人还是以房地产公司王总名义请的。每次王总也亲自作陪,替欧阳叔说情。以求快点办证复工、少罚点款。
  秋水一边手脚轻快地帮客人们沏茶、摆菜、斟酒,一边听干部们说着市里的新鲜事:市委书记被省检察院抓走了,仅买官卖官的收入都上千万元。还有几个副市长也“双归了”。大窝案套小窝案,上上下下烂掉一半,几十个县级干部都牵涉进去了,经济犯罪总金额上亿元……真他妈是:隔一个毙一个,没有一个冤枉的……
  这些话,秋水听了很惊奇。心想,这城里头当官的这么贪,难怪爸爸妈妈们那么苦!
  来这儿做客的同志们评论贪官时,满口“三个代表”,都很正义清廉的。但是点起菜来,反复强调“发展不够。”一海桌子一海桌子的,象开菜谱博览会,观赏为主。借口刺激消费增长嘛。嘛字拖得有腔有板。点酒呢,“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结合起来!”外加啤酒成件。灌几泡马尿胆大,敢辱没“三盅全会”。这是没挨过批斗打嘴巴的窍。点起伴歌陪聊小姐来,最讲认真:胖点的说有待减肥。矮点的贬人家是拿破仑、马纳多拉之后。模样虽经考核称职但不具备风流艺术就得交流一下,说这不跟商场衣架差不多嘛,换届换届。就象是皇上选妃子。不晓得王八蛋的鳖孙贵姓了。有的还冷不通摸秋水一把。秋水只学会了十八号的打手,但没学会十八号的应付。有次一个科长先是关心秋水,小鬼哪里人呀,咋不读书了哇。哦,我到你们那扶过贫了的。今后有困难找我啊。这是我名片。后来趁秋水斟啤酒,口里指导:“要杯壁下流,杯壁下流,”手不怕困难在秋水大腿上扶贫。秋水啪地打掉科长的手。科长一歪,另一只手端的啤酒全洒到裤子上了。科长恼羞成怒,跳起来要扇秋水耳光。房地产王总一把拦住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嘛,人家还是个孩子!欧阳,还不快跟郝科长点个乖小姐来陪酒!”欧阳叔也劝:“我保证给您找球一个又会唱歌又会讲笑话的学生妹来!”王科长这才罢了。
这样干到四月底,出了一件事,秋水只有离开“梦里水乡”了。
  确切说那是四月二十八号。因为临近“五•一”,生意更好,十三个包厢,中午就订满了。
  这天晚上欧阳叔请城管监察大队的客。中午打电话又订得是十六号包厢。傍晚,欧阳叔带了城管监察大队五个人来,走廊老远就喊:“嘿,秋水丫头呀!想我了没有?望穿秋水了没有?”
  秋水一笑学着说:“几天不见,您还好吧。开工了吧。”
  “刚复工又停球了,说是围墙占道球了!又惊动城管领导球了,这是张大队长……”欧阳叔正在十六号包厢门口与秋水说话,不知从哪钻出三个染白头发、绿头发、红头发的年轻人,从走廊上挤过城管队员,径直闯进十六号包厢,往莲花椅上一歪。一个与秋水年龄差不多的红头发小家伙打个响指叫道:“看茶——!”
  秋水和客人们都愣了一下。秋水进去说:“先生您好,您们定得是几号?这包厢人家中午就订了的。”
  那红头发点根烟抽上,大拇指向白头发一挑说:“我们疤哥昨晚上就给你们张老板打了电话的。还不快上茶!”
  这时,城管大队长进包厢出示证件说:“我们是城管监察大队的!请问你们哪儿的?想找事啊?”
  坐上座的白头发疤眼吊都不吊说:“你他妈才找事哩!你就是刑警大队的又咋法?不许市民来餐厅消费?”
  欧阳叔和另外四个城管队员一起上去哄赶道:“都出去都出去啊!这包厢我们订的!”
  疤眼一拍桌子跳起来,指队长鼻子叫道:“少他妈叽叽歪歪的!你们平时驱赶老百姓惯了不是?今儿有种挨爷们一下,一个个都给爷们横着出去!”
  队长要抓疤眼,队员们上来抓两小混混,疤眼和两小混混唰地举起莲花椅,逼得城管队连连后退。队长直嚷:“你们莫乱来呀!快报幺幺零!”这时闻讯赶过来的张老板连忙卡中间撑开两只胳膊劝说 :“哟,疤哥兄弟来啦!张大队长来啦!都消消气消消气啊。都怪我都怪我安排不周安排不周!”张老板叫秋水赶紧给疤眼他们泡茶。又使个眼色让欧阳叔、张队长他们先出来。到走廊说:“我来调整我来调整。”见一个队员 打电话说:“喂幺幺零吗,我是……”张老板赶紧夺过手机取消通话,哈腰双手递还说:“小事小事,没事没事。”再问十八号:“这包厢谁订的,”十八号说:“江苏建筑队徐总接名城房地产王总的。”张老板说:“王总我老乡好说,我来调整。”先请张队长、欧阳叔和队员们进十八号包厢坐了,再出来到走廊给王总打电话:“老乡呵!是的啊,想你哟!您啷还在打扮啦?人家十八妹都等得嘴噘多高哦。您啷们今儿几个人来捧场噻?哦,两个老板加两个司机四个人啦。委屈您啷们一下行不行呢?今儿个生意蛮好咧,欧阳和城管队一共六个人,也想接您啷们。两场麦子一场打,您啷们坐一起行不行?么事?还有要事?鬼哟!最多是个行贿收贿,或者是要温馨一下啦,哈哈哈哈……这样啊,先一起吃个饭啦,看我薄面,把饭吃哒,我三楼的办公室交给你,办一夜的要事都可得……瞎嚼哟!您啷大姐我都老菜帮子哒,还值得您啷取笑?就这样说定哒啊,快死过来!”
  张老板说好了王总,又进十八号包厢对欧阳叔和城管队长说:“欧阳老板、张大队长消消气。我今儿专门请名城房地产王总和和江苏建筑队徐总亲自陪你们!”欧阳叔说:“我正要找王总拨点钱哩。”张队长说:“那好。我正要找姓徐的一个事”。转而又问:“唉,张大姐,那几个小王八蛋啥来头?要我堂堂城管队让他们包厢!”
  张老板说:“大队长有所不知哦,这疤眼原来跟中心商务街老大黑皮混的,几年前黑皮与东街的白脸那伙争地盘出枪伤人,是这疤眼顶雷子坐的牢。前不久才刑满释放。黑皮以前开个小餐馆偷电偷税,查得要关门。黑皮一个叔在供电局后勤科,请我们当家的为黑皮帮忙说过话,那黑皮也还记个好歹。疤眼以前来我这吃饭都还规矩的,昨晚上还真是大姐长大姐短的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过来看看我。我当时打了个哈哈,今儿一忙给忘了,也没给他们安排包厢。不料冲撞了大队长阁下!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说着又亲自兑了茶水,看他们码起长城开始“经济半小时”,再到十六号包厢伺候疤眼一伙。
  这时,十六号包厢又来了五个大混。混四个大混混,学香港麻仔穿黑西装戴墨镜,一律平头。当老大的黑皮穿套鄂鱼牌休闲装,大背头锃亮,亲自到场。张老板拍巴掌招呼道:“噫哟!黑哥是哪阵东风吹得来!棚壁生辉棚壁生辉呀!”
  黑皮脸色阴沉地问:“大姐,刚才哪个吃错药的惹我生死兄弟?爷们今儿若不看是你大姐场面,早把那狗日的铳、铳、铳了!”张老板赶紧发着“中华”烟说:“当大哥的有大量嘛。人家确实是上午订了的。这不让了嘛。”
  黑皮摊手耸肩,“看!我们这不是多余的吗?”
  张老板拍他肩膀,“黑哥还在说气话。平时想请您还没功夫赏光呢!疤哥今儿能请动您来,也给我多大面子。这吃的抽的玩的都算大姐的。谁签个单就见外啊!”
  黑皮这才摸鼻子一笑说:“大姐真会做生意!几句话就叫人有气也没火了。这单我们不签。我们到大姐这照样是现金买单!免得大姐说我们是黑社会白吃。”
  张老板说:“见外见外!”
  黑皮手在裆里抓痒,说:“大姐要是不见外的话,兄弟们来这有一事相求。请大姐给个面子。”
张老板一手叉腰一手拍胸说:“你们兄弟们从来没为难过我,我一直感激。这次只要周转得过来,帮点小忙我包啦。”
  “误会啦!”黑皮向后一仰说:“我不找大姐借钱。只借三个象样的服务员:十六号、十八号和吧台小姐,只用五月一号一天一夜,五月二号就还过来!”
  “黑哥说笑话,”张老板抹桌子说:“哪没小姐,到我这找乡下妹子!”
  “老鸡巴说笑话!”黑皮喝口茶涮嘴呸地一吐,“真的,大后天我‘乡下妹’美容城开业。原来请得一帮川妹子,说好明晚到的,可路上遇点麻烦耽搁了,估计五月二号才到得了!大姐,我们这外头混的,好不容易想做点正经事!总不能象香港古惑仔那样,一辈子打打杀杀,收保护费吧。这美容城装修,把弟兄们家里的积蓄,都扯得干崩崩的啦!可这‘五•一’开业的请贴都发出了,川妹子又迟到!我们在别处挖了五个乡下妹,还差三个,只有请大姐救个场!”
  张老板兑着茶水说:“哦,是这样啊。这个忙恐怕帮不了,我这服务员不会美容捶背。”
  “看我这没文化的,一下没说清!”黑皮看着手机短讯,“借你大姐的服务员,主要是当下礼仪小姐,迎下宾,倒个茶啥子的,一般客人就是打个招呼。既使公安、税务的狼来了,指着点她们仨,我也保证只做做样子!”
  张老板也看了手机短讯并发一个短讯,“真的请原谅,这个忙帮不了。我这服务员缺一不可,不妨,想想别的……”
  “大姐不给面子!”黑皮站起来打断话。
  “让我说完嘛,”张老板往下拽他说:“别生气。先吃饭唱歌,我亲自帮你挑三个伴歌陪聊的小姐,怎么样?”
  “没档次!”黑皮头乱晃活动脖子,“现在生意就讲个特色和档次。兄弟开得是‘乡下妹’美容城,不是野鸡店。野鸡到处都是,找她们我还到大姐这来?”
  “这就难办啦”,张老板直搓手说:“上菜啦——!我给你斟酒,咱姐弟俩今儿干个痛快!”
  “莫慌!”黑皮黑了脸,指了闻讯端菜到包厢门口的服务生说:“小狗日的先在那儿拄着!”又对张老板说:“大姐实在为难,我就只借两个算了。十六号、十八号。开业用一天,当晚十一点半还过来。说话不算死他老妈!行不行?”
  张老板也来个摊手耸肩,“借钱都可以,借人不行。出了问题,小店担当不起。还望……”
  “走人!”黑皮脚跟一磕莲花椅,旋风一般出门,张老板拉拦不住,疤眼们一伙都跟大哥一声不吭地鱼贯而出。
  当晚张老板到十八号包厢和王总他们商量此事,大家分析到:黑皮是中心街一带有名的地痞,说黑社会吧,没定上。但也带种黑社会性质。他选中了这里三个小姐所谓借用天把,如果出了状况,牵扯不清。人不能借。但是黑皮一伙绝不会善罢干休。他们没有打砸抢,报案也没用。只有先疏散这三个服务员。四个老板一商量:十八号能言善辩,王总安排到分公司做合同制售楼小姐;吧台小姐是财校毕业,江苏建筑队徐总要去当统计员;秋水文化低点,但人很勤快,欧阳叔领去到工地伙房帮厨。
三个服务员四月二十九号一疏散,“梦里水乡”当晚就出事:两趟玻璃门被砸破;六号包厢两个客人手机包被盗;八号包厢一个客人上洗手间屁股被戳了一水果刀。这一串事一下让张老板损失两万多元。“110”和刑警队接到报案都到了现场,根据有关线索也连夜查了黑皮、疤眼一伙。但经查实,黑皮、疤眼及到过“梦里水乡”的混混,当晚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警方也只有第二天上午警告一下放人。
  四月三十号张老板怕再次报复,只有发动伴歌陪聊小姐,从别的美容院哄来三个顺眼的乡下少女,下午要当家的找了黑皮的叔,请黑皮、疤眼一伙当晚来“梦里水乡”过目。张老板亲自陪酒、陪“小意思”,赔了三位“也不错”的乡下少女跟他们走,黑皮才满意地竖了拇指说:“大姐够意思!今后有麻烦招呼一声,弟兄们分分钟到。比幺幺零快得多!”……


  
房子大,没取暖设备,夜里清冷。秋水没有食欲懒得吃饭,上床在被窝里偎了,一边给弟弟希望打毛裤,一边看电视。有线电视线还没接上,只能看中央台、省台、市台。外国电视剧看不出头绪来。国产电视剧,编的假,演的也假,还夹些乱七八糟的广告。索性关了电视。打了会毛裤又累又乏,和衣服躺下,又睡不着。翻个身感到腰和腿有些隐隐作疼。欧阳叔姘居秋水后。要么三两夜不干那事,要么一夜折腾她两三次。昨夜欧阳叔第二次干那事,为鼓励秋水主动迎合他,有节奏地低吼:“来呀上啊,往上顶啊,对了乖乖……明儿拨款,工钱补齐,外加八百……”……
  秋水五月、六月底领了两个月工资共一千元后,一直到十月,才补了七月、八月工资。每次发工钱,除留一百元零用,秋水都寄回家了。地址呢,只敢写“梦里水乡”的,怕家里人晓得了担心。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新年元月五个月的工资一共是二千五百元。工钱补齐,外加八百,应该是三千三百元。这笔钱,就是廉价出卖劳动和劳动者本身的欠债了。秋水想:如果等不到这笔钱,这五个月就算让欧阳叔无偿占有了!这笔钱对自己来说,好象并不重要。自己年轻,手脚还麻利,随便到哪个餐馆端盘子洗碗,也活得出人来。但这笔钱对贴补弟弟希望的学费,或凑上为爸爸安装假肢,就显得不可少了。秋水感到自己这样打工很无奈。 现在好象没什么指望,一切指望都归结在等这笔钱。“工钱补齐,外加八百……舒坦不舒坦……”……这是给自己的身心都蒙上耻辱的钱……
  大约半夜,秋水半梦半醒听见钥匙开门声,连忙起来,见欧阳叔一脸苦相回来了。
  “看你这样,没拨到钱?”秋水问。
  欧阳叔说:“等明儿吧,王总说等明天再说。”
  “我给你热饭菜去”。秋水说。
  “我吃啦吃啦。”欧阳叔说。
  正说到这,门炸雷般一响被砸开了。疤眼带两个小混混卷一股寒风扑进门来。新房子还没装防盗门,那进户木门的弹簧锁锁母当地掉在地上,几颗卯钉在地上滴溜溜滚转。
  还是那个和秋水上下年纪的小混混,进来就用一把锯柄的五连发猎枪顶住欧阳叔的下巴。小混混瘦得猴儿一般,个子又矮,仰视欧阳叔,但目光凶狠。欧阳叔人高马大,头被枪口顶得昂起来,叉开两手不敢动,小眼里流露出惊恐。疤眼一手操裤兜里,一手点着欧阳叔脸骂:“躲你妈个B躲”!
秋水反应过来,扑向拿枪的小混混。另一个混混一把抱住秋水上下乱摸。秋水挣扎着尖叫:“流氓啊!土匪啊!”
  欧阳叔一手挡开枪,指那抱秋水的小混混骂道:“滚你妈的个卖B!老子欠帐,老子还钱。与她球的关系!你丢不丢?”
  “好,有种!”疤眼从小混混手里拿过枪,对另一个小混混说:“你先丢!”枪栓哗啦一拉,瞄准秋水小肚子下面说:“找你这小B不见,原来在这当二奶。贱得发臊!妈的个卖B欧阳,平时装穷装憨,还养二奶啊!”
  欧阳叔挺身挡住枪口说:“你啥鸡巴意思?不就是差你万把块钱么?”
  疤眼枪掉个头,一枪托砸在欧阳叔肚子上,“你拿呀!妈的个卖B!弟兄们辛辛苦苦给你送了半年沙石料。现等着钱过年啦!”
  欧阳叔捂肚子蹲地上,疼得头上直冒冷汗,说:“再,再宽限,几天,再宽限几天,哎哟……”
“少他妈叽叽歪歪!再宽限几天就过年球啦!”疤眼又一枪托砸下去,欧阳叔胳膊一档,疼得直摸。疤眼说:“就三万块钱沙石款,你欠球一半!腊月初你说,过小年前一定还。昨天你拨了十万块钱,也还不还!今儿打你电话一天,你关你妈个B的机!”
  “手机没电球了”,欧阳叔说:“昨天只拨球了六万块钱,只打发了二十几个民工回家,还有十几个都在等钱,说假话不是人!”秋水扶欧阳叔站起来,恨恨地盯住疤眼骂:“土匪、流氓!咋随便打人?你们是不是人!”
  疤眼骂道:“我操你妈个烂 B鸡子!”又一枪托朝秋水砸过去,欧阳叔又挺身一挡,这一枪托砸在欧阳叔胸骨上,咚地一声闷响。欧阳叔捂着胸直吸凉气。疤眼说:“把这嫩鸡子的皮扒了,打她排子枪!妈的个卖B!”
  欧阳叔到墙角摸把钉锤跳起来吼道:“爷们欠账还钱!谁敢动她一下,爷们不敲他脑浆出来不算人养的!”
  这时欧阳成龙、看场的马爷和留守工地的民工都拿了铁锨、钢筋棍哦喝着跑上来,七嘴八舌地喝斥疤眼一伙。
  疤眼枪口朝门口一晃说:“都闭球个鸡巴嘴!”民工胆小的往后躲闪。
  马爷向前一步举了螺纹钢筋棍说:“小王八仔吃了豹子胆!你一枪撂不倒这十一个人,爷爷打扁你头!欧阳!还不报幺幺零?”欧阳成龙也举把锈铁锨高叫道:“现在法制社会!还让黑社会猖狂!”
  欧阳叔从裤兜摸出手机,望着疤眼。疤眼借梯子下台说:“就宽限你明儿一天!明儿晚上八点之前不还钱试试!走!”拍拍马爷肩说:“你精神!啊。”指指欧阳成龙:“你有种!记到啊。”挤开民工跑下楼了。
  民工们涌进来很关切地问:“人没事吧?”“钱拨到没有?”“你咋不报警呢?”……
  欧阳叔大手一摆说:“废话、屁话!明儿再说明儿再说,都去睡都去睡!”
  民工们很没趣,咕咕叨叨下楼去了。
  秋水摸摸欧阳叔胸问:“伤得重不重?上医院吧。”
  欧阳叔自己也按按胸,疼得吸谅气,说:“算球啦,还有空住院?”
  秋水问:“你怎么要这些土匪送材料?”
  “这你不球懂,建筑工地送沙石料的就是这一路货。”欧阳叔说:“四月份和这些王八蛋在‘梦里水乡’照了面,就被王八蛋们打听到了,缠上球了。我这工地沙石料,原是别的混混送。疤眼这伙干仗干赢了,就归他们送球了。这沙石料不是你要他送,是他硬要送你。”
  秋水问:“那你欠他们干啥子?”
  欧阳叔说:“要是好结帐,他又要送砖送水泥了!王八蛋们大半车算一车,不欠他心里就过球不去。看来现在拖不过去了。”
  秋水问:“明儿肯定拿得到钱吗?”
  “明儿借也得还那王八蛋们的阎王帐了。”欧阳叔说:“明儿这屋你不要呆球了,跟我一起找王总讨钱去。”
  秋水说:“这门得赶紧修,我明儿还是照门吧。”
  “照球个啥鸡巴门!”欧阳叔说:“屋里就这堆破烂,老球偷?”
  晚上欧阳叔肚子疼胸疼胳膊疼,一会咳咳吭吭,一会哼哼叽叽的,翻来覆去。秋水也没睡好。
  腊月二十五早晨,欧阳叔和秋水出门走到六楼,碰到派出所的管段民警老吴带了一个年轻点的警察正上楼来。老吴胖胖的,爬楼爬得气喘吁吁的。欧阳叔问老吴:“你找哪个?”老吴说:“找你呀。”欧阳叔问:“啥事?”
  老吴说:“这是区刑警队侦察员小李,早上接到线报说,昨夜有劫匪持枪上你这儿来?”
  欧阳叔说:“球哦,没有哇!”
  那侦察员目光锐利地扫扫欧阳叔脸说:“请你不要顾虑,有案早报”。
  “没有就是没有!老鸡巴说狡话!”欧阳叔嘴里硬硬地这么说,心里烦烦地这么想:就是报了案,你把疤眼拘留个半个月,那我明年除非不到这城市混球了。
  侦察员又问秋水:“你说,他说真话了吗?”
  秋水脸都吓白了,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表示什么意思。
  侦察员目光又望秋水脸上扫了一下,问老吴:“这二人什么关系?这女孩未成年吧?”
  老吴打个圆场说:“是姘居关系。八月份,我们所已经罚款处理过了。女孩十八岁。”
  侦察员说:“那,我们到民工那儿再问问情况吧。”说着和老吴转身下楼了。
  欧阳叔和秋水随后到一楼碰上欧阳成龙。欧阳叔说:“你叫木工把我那木门锁修球一下。另外,赶紧给马爷和乡亲们递个信,昨晚的事莫对警察胡球扯,莫搞复杂球了。”
  “好,”欧阳成龙说:“大家选我作代表,要我说,你有什么进展,当天要说清楚,年下无日了,大家都……”
  “你代表个球!”欧阳叔说:“都等到起!咕叨个鸡巴。”
  欧阳叔引秋水到大街上过早,吃牛肉面。一间旧房子打通的临街门面,旧卷阐门脏兮兮的半吊起,门口放两个大炉子,垛一口大锅烧开水,一口大锅熬牛油。牛油锅里放着香料包和尖辣椒,咕嘟嘟煮得翻红花。先用开水过了一道的窝子面,一砣砣码在大笤箕里堆多高。捞面师傅左手拿面捞子,右手抓了绿豆芽和面砣子,甩到面捞子里,开水锅里啪啪地烫几下子,往碗里一磕,再用铁勺子舀点牛油辣椒汤,就是碗牛肉面了。喝的有黄酒或者豆奶。隔壁是炸油条米窝的。本来天冷,都应坐屋里吃。可屋里面积小,而且名城人们自古以来都喜欢在外面吃。那人行道边梧桐树下,有的三两人就一小方桌,坐矮凳上吃喝。有的一个人拿个凳子当桌子,蹲地上吃喝。那面真他妈香辣,黄酒也真他妈有劲。冬天不管你爷们娘们,统统吃得冒汗,喝得打嗝。据说不少生意红火的牛油面馆,香料包里都有鸦片壳子,一吃就上瘾。吃这面的不仅是弱势群体的人们,好多当家干部和大老板,也坐了各色轿车,每天早上到大街边,与人民群众同甘共苦,醒鼻涕擦汗。
  欧阳叔要了三两面,一大碗热黄酒。唿唿啦啦三下五去二就吃喝完啦。秋水一两面条,交待过少放点辣椒,还是辣得直梭嘴。喝了大半杯温豆奶,将就吃了半两面,见欧阳叔抽烟等她,就不吃了。中吧车站一到,秋水感到肚子疼,说:“我想解大溲。”欧阳叔说:“快去吧快去吧,前面拐弯有个厕所。”一指。
  秋水到了一公共厕所,里面住着人呢。小窗户里面一个下岗大嫂一边吃稀饭,一边伸手要三毛钱。秋水一摸身上没有钱,急慌慌地又跑转来找欧阳叔说:“借我三毛钱。”欧阳叔掏了个五元的说:“借啥子借?都拿球去。”秋水解大溲出来,那下岗大嫂尽找些硬蹦蹦。秋水数了数说:“不对呀,只找了四块四呀?”下岗女工很不耐烦地说:“还有纸钱呢?乡巴佬!”稀饭喝得一轰。秋水红着脸把那硬蹦蹦装裤兜里,一跑吧嗒嗒直响。


  
名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是家国有一级开发企业,座落在汉水南岸一条仿古街上。公司办公区是一片三进二层的仿古四合大院,总建筑面积五千平方米。到处青砖琉璃瓦,雕梁画栋,鹤椽龙脊。门前铁栅栏护翠竹紫薇,台阶石头狮守朱门铜钉。进得里面去,到处是房子挨房子,回廊接回廊,天井又天井,转半天迷宫一样转不出来。
  不知情的,以为是房地产公司钱多了烧的摆谱。知情的,哓得是市委、市政府形象工程的杰作。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市里为迎接一个全国性的历史文化名城会议,决定从紧张的财政上拿出一个亿,另外“举全市之力”,向效益还好的企业摊派两个亿,修了这条明清建筑风格、贞洁牌坊林立的仿古一条街。这片仿古建筑的原设计用途是“名城名人腊像馆”。造价五千万元,就是市里摊派给名城公司的。据当时市委书记掰指头算帐说:“我市连所辖县市六百八十万人口,腊像馆建成后,只算十块钱一张门票,我市广大群众只算一人只看一次腊像,你名城公司除收回成本,至少还要嫌一千几百万啦同志!现在是市场经济,我们要学会算帐,不研究买方市场、不算帐,怎么做经济工作呀。是不是?”那就依领导说的,建吧。腊像馆建成后,三年搞活经营业绩辉煌:共售出二元门票二百一十四张,总收入高创四百二十八元整,连一年四万元水电费利息都不够。但由于又接收各种行政官员安插亲朋子女四十余人,分设了名城房地产腊像分公司,固定成本年增加六十万元。后来腊像经营不成,都搬到旁边二楼封存起来,房子只能办公。但据原市长看主流说:“毕竞企业发展了哇,发展才是硬道理嘛。对不对?嗯。”
  名城房地产公司现任老总叫王国新。在上世纪九十年代 初,王国新还是市政府政研室一个科级内参编辑,同时是一个业余作家。当年他写了两篇调查报告,一篇是《我市农村农民苛捐杂费高达六十余种》,另一篇是《我市各级干部80%以上不真懂市场经济》。市政府政研室审内参稿审下来了,王国新又投到省政府政研室,也没发内参。但省政府政研室派人到名城调查这两件事,搞得市里很被动。省里调查组一走,市领导责成组织部尽快将王国新下派到基层,并指示:“不挂职、不带括号、不联系。让他自己联系单位”。
  这王国新当年业余写小说,在市里排得上号,省里也有点名气。他开始想去文联。但他平时孤傲狂妄,也不受文人欢迎的。有一次,四个赫赫有名的获奖作家、两个点石成金的文学评论家和三个功勋编辑到武当山采风,路过名城,作短暂停留。市委宣传部热情接待。市委书记、市长都很谦虚地看望名家,表示值得我们学习之意。王国新是兼职的市作协副主席,有幸到政府宾馆一睹名家风采,并陪着喝酒吃饭。席间敬酒时,一个发过他稿子的编辑问他最近在写什么,想什么?他却说什么:“最近我写得是二十世纪发表不了的。最近我想得很苦闷的一件事是:当代中国作家流行一种学乖了的麻木,麻木到只能描述人们生存现状,而懒得揭示社会生活本质。当代中国文学评论家大都是追在故作平淡或故作深沉作家屁股后边的照相师,冲洗出来的观念照样模糊不清甚至稀哩胡涂。中国文学现已沦落到搅拌语言文字垃圾,浇灌一个个小圈子自宠的地步。实在可悲!”搞得场面尴尬,都没吃好。对这种爱犯众怒的家伙,宣传部不好安排,文联也以编制已满不敢接受。
  王国新一大学同学是原先名城房地产公司老总,也是个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人。见老同学无处可去,就收留了他。这王国新就只有摔碎那只老写退稿的秃笔,到房地产公司从零开始钻研房地产经营管理,从普通职工开始,经过十年艰辛,一步步干到名城房地产公司现任老总。
  欧阳叔领秋水进了名城公司大门,碰见那公司工程科长,正抱了一纸盒苹果上面放一壶香油往工程科走。欧阳叔打招呼说:“分年货啊!”工程科长笑笑说:“就这点儿,一年不如一年了。”欧阳叔问:“王总在吧?”工程科长说:“一大早就筹钱去了。你还是到我办公室等吧。都在那等呢。”
欧阳叔、秋水就跟工程科长到工程科。另外七个施工队老板,也是讨过年钱的,两个在喝茶、看报纸闲扯。三个在“斗地主”;还有两个在下象棋。一个瘦子将大棋籽举过头顶死劲一砸,“抽你的车!”砸得一炸,吼得也一炸,吓得秋水头一麻脚也一麻。工程科长说:“没椅子了我去找。”欧阳叔说:“算球了,我蹲会就行了。”就蹲在工程科门口。秋水见这院子到处摆得花呀、草啊、盆景啦,就对欧阳叔说:“我想到里面转转。”欧阳叔鼻子唔了声。秋水就往里走。走到公司办公室门前,看玻璃橱窗出的“欢渡春节”板报专栏,从二00三年度先进工作者照片里,竞看见了“梦里水乡”原十八号服务员李园园戴光荣花的照片和名字。并且还有一句“李园园人生格言”:“生活就是不断向自己的屈辱挑战!”秋水问从办公室出来的一女子:“大姐,李园园在您们这呀?”突然眼睛被一双温软的手捂住了说:“猜”!一听就是师傅的声音。秋水花了下眼,慢慢顺眼从下往上打量李园园:李园园穿深灰色厚底胖头皮鞋,黑皮裤,白高领毛衣、浅灰色风衣。头发剪成了男式的,长睫毛扑闪闪的、圆脸蛋粉嫩嫩的、红唇白牙笑嘻嘻的。秋水看自己出门时的一套运动式棉布学生装已旧,并且长期捅炉子做饭,留下许多洗不净的油污。脚上是妈妈年轻时舍不得穿的一双猪皮平跟鞋,糊了不少水泥和泥巴。很有些自形渐愧,不觉脸蛋儿发烧。李园园说:“你皮肤还是这么好!只是瘦了点,更苗条了。是运动减肥还是节食减肥?哟,这眼里这么多的委屈与忧伤!妹妹,你过得不好么?”扶住秋水肩对着脸看。秋水脸一别,鼻子酸酸的,尽量不让泪花儿转出来,说:“我,我还好。”李园园说:“我好想你,想我们那班姐妹哟!”亲亲热热挽了秋水胳膊,把秋水领着转过两趟回廊,两个天井,到了后院,进了李园园宿舍。
  李园园削了苹果递给秋水:“吃吧吃吧,公司分的。”秋水说:“我不想吃。”李园园说:“吃不吃?不吃我胳肢你来的呀!”秋水苦笑说:“好姐姐我吃我吃。”拿了苹果小口小口地尝。李园园问她:“怎么找到公司来了的。知道我从分公司调上来了吗?”秋水说:“我哪顾得上操姐姐的心,是跟我们老板要钱来的。”李园园叹口气说:“唉!这一过年,房地产公司和建筑队就过结!我们王总这腊月里天天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钱不顺心,王总逮到副总都熊,脾气可大啦。”
  秋水问:“你一个月工钱多少?”
  李园园说:“提工资干吗?临时工一个月四百元底薪算个啥。主要靠销售提成。我今年完成预销售额一百多万元,排公司第二名!按百分之一的回扣、提成,就一万多块哩!”
  秋水说:“呀!你不到一年,成了万元户呀。”
  李园园说:“这年头万元户算个啥呀!”
  秋水打量李园园宿舍:两张单人床,一张床空着,一张是自己和李园园坐着的,简单铺盖。床头柜上放着简单洗头的,擦脸的,梳子、镜子。也没见香水口红。净面的绿色窗帘下面一小办公桌,靠窗堆满了书和杂志,桌子上放着稿纸、图纸。一个瓷笔筒,插了些铅笔、钢笔、圆珠笔、小毛笔。笔筒边摆着蓝墨水、碳素墨水、红墨水。
  秋水说:“你们公司对你真好,一个临时工,还住一间老师一样的宿舍。”
  李园园说:“原来这屋里还有一个女同事,人家是正式工。腊月十八结婚,请婚假南方旅游去了。这个铺位,算是公司的额外奖励吧。”李园园还讲了自己刚到分公司当临工时,别人看不起,自己租间小黑屋住的困迫生活。说:“我们乡下女孩子单身出门,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更不要自己对不住自己。我开始推销房子,房子推销不动,有些男人还借机想占我便宜。后来我因势利导,就给他个悬念。经过周旋,等他房款交齐,然后就尽量再不见面,最多电话里聊聊罢了。”说着风衣口袋里手机响,拿出来摆个很优美的姿势接道:“喂——!……哦,您打错啦。”把手机给秋水玩。
  听了李园园这些话,摸着小巧的手机不知怎么用,秋水更抬不起头来。李园园安慰道:“妹妹你在民营企业干,今后一定有前途。困难和委屈都是暂时的!我们王总开会讲过:民有民营是我国企业发展的新方向,民营企业最终要取代大多数国有企业。你们那儿机制好!”
  秋水说:“我们工地没喂鸡子呀!”
  李园园一楞,笑得在床上打滚,打秋水屁股说:“哎呀我的妈呀,鬼丫头还会幽默!咯咯咯咯……”
  不觉到了中午,李园园要请秋水上馆子搓一顿,秋水一惊说:“唉呀!老板还在工程科,快领我去。”
  李园园引着秋水七弯八绕到了工程科。工程科长和工程员们正在给讨钱的施工队老板们分盒饭吃。欧阳叔蹲工程科门口,脸已吃得鼓起来蠕动,见秋水来了,含着饭用筷子点着骂道:“小B!你他妈死哪去了半天!”一屋人都看看秋水又看看欧阳叔,挤眉弄眼的。秋水恨不得钻地缝里去。李园园指着欧阳叔说:“欧阳!我告诉你:秋水我妹妹,你今后说话文明点,不然我扇你!”
  欧阳叔很恼火地站起来走近 李园园,瞪起小眼睛,突然一笑说:“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原来‘梦里水乡’十八妹,姓李,对不对?”工程科长说:“哎欧阳,英雄不问出身。李园园同志可是咱们公司今年的售楼亚军。我们王总说,不管正式工、临时工,只要干出成绩,就奖励,就提干。小李要破格提销售科副科长的呼声很高哩。你那抵款房,不如求求她帮你卖!”
  欧阳叔赶紧说:“姑奶奶,你要是年前帮我把那房子卖球了,我给三个点提成!”
  李园园说:“年前不现实,六月腊月不搬家嘛。过罢年吧,阳历三月份帮你包销了。只要一个点提成。”
  欧阳叔说:“那也行啊,那时钱正是开春紧。拜托啦!刚才对不起啊。咱乡巴夫子粗惯球了。您也一起吃点吧?”
  “吃你个头哦!”李园园把小背包往肩上一背,对秋水招手一笑说:“再见,妹妹!”
  秋水早上吃了半两面,刚才吃了半个苹果,也不想吃午饭了。秋水靠在名城公司门口石狮子上,看阳光从门前竹林筛过,洒在自己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也不觉得寒冷。
  下午一直等到公司下班时间,王总仍没回公司。施工队老板们轮流打电话,王总手机要么占线,要么还是那句话:“正在筹钱,明儿再说!”
  两个施工队老板耐不住了,嚷着要给市政府政务直通车投诉。工程科长和另外一个施工队老板劝不住,两个施工队老板到名城公司对面公用电话摊上拨通政务直通电话投诉:“年下无日,名城房地产公司还拨不出工程款,农民工们没钱回家过年!”另一个补充说:“市政府如不来协调解决,我们明天带民工到市政府上访!”
  当天执班的市长秘书立即回复说:“今晚电视记者已有其他安排,请原谅。明天上午我亲自带政务直通车到名城公司现场曝光。希望你们都到现场再说详情!……”
  出了名城公司,欧阳叔记起要还疤眼的沙石款,便带了秋水到“梦里水乡”张老板那儿借钱。
  “梦里水乡”生意还是那么好。张老板亲热了秋水一会,对欧阳叔说:“白天收的营业款存银行了,晚上要等到半夜,也只收得五六千块钱。我来想办法。”就打电话向一个朋友借,朋友说:“你张老板阎王还找小鬼借钱?”关机。再找另一个朋友,人家问明原因说明天给你取,张老板说等得到明天就不找你了。这个朋友说可以到开地下赌场的朋友那儿借高息,日利息百分之十的,问张大姐认不认。张老板问欧阳叔认不认这高息。欧阳叔开始想借的是一万五千元,算这利息一天就一千五百元,要是王总拖到腊月三十就麻烦了。说:“我手里还有几千块钱生活费,看能不能向别处周转一万元算了。拨款就还。”张老板回那朋友另想办法,又打了两个电话,终于有一个朋友答应立马送一万元过来。
  欧阳叔这才松了一口气,给疤眼打电话说:“你到梦里水乡来拿钱。我在大厅等你”。
  张老板又拉着秋水看了一会说:“多灵醒一个姑娘伢,啧啧!怎么变成这么一副可怜模样。欧阳你怎么照顾人家的!一套衣裳都舍不得买呀?”
  欧阳叔说:“大姐说得是,拨到钱就买拨到钱就买 。”
  张老板又对秋水说:“昨天你们村支书又打电话来,转你妈的口讯,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前 不久见她们老板说,大概要等到二十七八,在等钱哩。嗳,十月份一个星期六吧,你妈带你弟弟到我这来看你,我告诉了她们,你在大街斜对面建筑工地,还解释了半天。找到你了吗?”
  秋水一惊说:“没有见到啊!”问欧阳叔:“你见到我妈了么?”
  欧阳叔说:“我又认球不得你妈!” 
  秋水急啦:“该不会出啥事吧!会不会撞车了?”眼泪就断线珠儿样滴落。
  张大姐递张面巾纸给秋水,说:“可怜的伢儿哟,你妈要是出什么事情,昨天怎么会让支书打电话带口讯呢?
  秋水这才赶紧抹泪一笑说:“哦,对对对。”
  一个服务生按张老板吩咐,端了两份拼盘和牛奶面包到大厅茶几上。欧阳叔唿唿啦啦就吃。秋水仍然没有食欲,说:“我饱的”。欧阳叔说:“不吃你先回去吧。现在有钱还那王八蛋了,量他不会再找事。”秋水说:“我想到李园园那儿过一夜。”欧阳叔含着面包,叉子一摆说:“去吧去吧。”
张老板把秋水送到“梦里水乡”门口,帮秋水理理零乱的头发说:“莫急,伢儿啊,明儿欧阳拨不到款,我垫了钱也让你回家过年 !”秋水说:“多谢张姨关照”。张老板叹一声说:“要不你明年还是到我这来打工吧。”
  秋水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那,再说吧。”


  腊月二十六早晨,欧阳叔工地上等钱的九个人都一齐来到名城公司找欧阳叔。因为欧阳叔昨天带秋水要钱,晚上都没回工地。虽然欧阳叔与她们沾亲带故,但这年头,为躲债跑人的事也不少。
  其他几个施工队老板也陆续来到了。两个向政务直通投诉的施工队老板,还带来些助阵看热闹的民工。这些人加在一起,有六十多人。名城公司保卫科喊了住在公司里的青年职工,堵在门口不让进。门口闹哄哄的。
  李园园昨夜和秋水说了半宿话,早上迷迷糊糊听见前面喊叫吵闹,就赶紧起床。秋水也跟着起来。二人牙都没刷,简单擦把脸就往大门口跑。到了大门口,看见那两扇大红门,一扇勉强关上,职工们象抗洪抢险那样用身体顶着扛着。另一扇关不上,外头人往里挤,里面人往外推搡着。
  秋水在里面工程科门口站着,看见吴嫂、欧阳成龙、马爷她们正挤在门外人群中踮脚往里望哩。
  欧阳叔这时也来了。他个子大,劲也大,挤进人群就把前面的人往里推。
  李园园侧身挤到门口,站在石门坎上喊:“哎!师傅们,安静点,听我说。都快过年啦,甲乙双方是一家呀!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别在这挤呀!”民工们喊:“叫你们老总出来!”“放我们进去”“不拨钱,怎么过年……”喊着喊着声音小了。有人说:“王总来了王总来了。”人们这时转过身去,闪开一条道。
  王总中年发福,头顶半秃,穿套西装,披件风衣,正和公司头头脑脑们从外面进公司。王总目不斜视地从人墙中走到门口,打个哈欠说:“开。”大门哗地打开,民工们又住里哄涌。王总转身说了六个字:“再闹我去住院!”民工们就全老实了。
  这时政务直通车正带了市长秘书和电视记者在外面开始摄像。王总转过身说:“会议室!”办公室主任马上转身奔跑。王总风衣下摆飘起来,快步往后面二楼会议室走。人们象一队蚂蚁,跟着往后面绕。那拿话筒的女记者追着问欧阳叔:“先生您贵姓?是哪家建筑公司的?请问名城公司欠你们多少工程款?你们还有多少民工回不了家?”欧阳叔挡开话筒,别过脸说:“你莫问球我,问别人!”
名城公司二楼会议室张灯结彩。迎面主席台上方,挂了大红横幅:“名城公司、施工单位迎春茶话会”。会议室台上台下坐位前早已备好了糖果、水果、瓜籽和开水瓶、茶杯。
  名城公司的头头脑脑到主席台坐了,请市长秘书半推半就地坐到了会议主持人和王总中间。八个施工队老板也大大咧咧地到一排就坐了,毫不客气地一边吃水果瓜籽,一边抽烟。农民工们见这正个八经的阵势,倒害起羞来不肯就坐。会议主持人喊几遍请坐大家坐下,又都朝后坐,最后要施工队老板们站起来叫自己人往前坐,大家这才逐步往前坐。民工们起先也不敢吃东西,见胆大的示范猛吃,这才都壮了胆大吃起来。好多人没过早,先耐不得烦吃糖果瓜籽,都直接大啃大嚼苹果香蕉。整个会议室唿哧唿哧、叭叽叭叽一片响。
  会议主持人望王总说开会吧,王总说让民工先吃点。
  吃的声音刚平缓下来,不知是谁夹一个响屁,不敢直截了当放,吞吞吐吐文明出来,不得了!象小号装了减音器,吹一个下滑音。满堂笑开几重波浪。
  主持人说:“开会了啊。会议进行第一项,名城公司、施工单位迎春茶话会现在开始!”
  前排有个青年民工大声批评主持人说:“你开会了啊就行了,后面说的都是废话!因为横幅写明了!”再一层笑声微波荡漾。
  “下面会议进行第二项:宣布二00三年度先进施工单位名单并颁发锦旗……”
  颁了四面锦旗。秋水希望看见但没有看见欧阳叔上主席台领奖。
  “会议进行第三项:欢迎王总致新春贺辞!”
  这时民工们基本上把肚子填饱了,开始嗑瓜籽、嚼糖果、喝茶水。有个老民工骂道:“沸沸!这鸡巴茶好烫!”又激起一圈笑的涟猗。
  王总在并不热烈的掌声中站起来,坦然地面对摄像机镜头,把电脑打印好的新春贺辞看了看,随手甩那主席台上,脱稿讲道:
  “大家一年幸苦了!民工们背井离乡,勤巴苦做,为的就是挣一点工钱和过年钱。但开发企业却欠了施工单位工程款。施工单位又欠了材料款和民工工钱。什么原因呢?主要是我们费太重、钱太少了啊!跟农村没有费改税时一样,现实是:行政服务者成了杀鸡取卵的刀,劳动纳税人成了竭泽而渔的鱼。反正里外都不是人!房地产有的规费之高,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例如在我们城市较好的地段,开发一百万元一亩的好地段土地,最高毛利润不过百分之二十五,但是按现行法规文件规定:开发商在办理土地手续时,除了土地本金、评估费、手续费,还要交纳土地本值百分之四十的土地出让金!在办理规划手续时,除了规划咨询费、红线费,还要交纳每平方米八十元的市政配套费。许多地段一般的项目,税后利润还不到每平方米八十元!费种之多,说不清的巧立名目。什么新型墙体材料专项改革基金、人防结建费、白蚂蚁防治费、散装水泥费等等等等。不交费不让你生产,不交费不给你办证。逼你一个钱没有赚到就先交两个钱。真是羊子还在山上,皮都早让人卖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乎?这句古话什么意思啊?比方说,人民没得皮,公仆咋长毛?再说了,开发商皮被剥了,建筑队、农民工哪来的毛呢?”
  “你胡球扯哟!”一个坐后排的中年民工大喊:“你莫看不起我们乡里人!建筑队农民工,只要是十八岁以上的,不管男的女的,个个都是毛乎乎的!不信都脱了裤子你看!”寂静两秒钟。
哄堂大笑如开闸的洪水到处冲撞。
  台上台下人笑得东倒西歪。民工们拍巴掌、打桌子、跺脚板笑,笑得此起彼伏。笑吧,笑啊,笑出问题来了噻。主席台上,市长秘书眼镜笑得掉在地上却在桌上乱摸,摸翻了会议主持人茶杯,刚兑的开水洒主持人手上,主持人烫得跳起来乱甩手。坐他旁边的胖副总一歪,笑得从宝座上跌下来。跟着十几个民工都笑翻了凳子。吴嫂一颗糖笑得卡喉咙里了,直翻眼睛。马爷笑得流嘴憨水,帮她把背狠拍了几下子,这才咽下去了。秋水刚才在想别的,没听明白,被笑蒙了,问李园园笑啥子笑啥子,李园园脸笑红啦,捂着肚子说:“哎呀,我的妈呀,好流氓啊!真逗啊!……”秋水这才回过意思来,捂脸笑得眼泪流……
  王总默默地站在那儿,显得孤独。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平静地等待笑的高潮逐渐低落,这才接着讲: 
  “美国一个房地产商叫啥勃朗特的,二十几年前就吹牛皮:房地产是创造幸福与欢乐的地方!而我却只能感到:中国房地产是开发交费与办证的行当!我们公司今年一年的主要工作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向外扯债、向内集资,交了六个项目的费,拱手献出一千多万元的劳动所得,买到政府部门十几份违法处罚通知书,因为费还没有交清啦!同时还当孙子,求爷爷,拜奶奶,勉强办了六个项目的证。好歹通过预销售回款,使十万平方米工程靠一半拨款,一半垫资断断续续建设下去。并在前不久过小年时,又分拨八个施工单位三百万元工程款,让第一批三百五十个农民回家过年。到今天腊月二十六,工地还有一百八十人等钱过年。我们又通过降价预售天堂街门面房回款二百六十万元。本来,天堂街门面房,明年三月份竣工就可卖三百万啦!又一想呢,大家一年到头,老人望,娃们盼的,不能空手回家呀,只有咬牙狠心,年前把它贱卖了,以解燃眉之急呀!跟乡亲们交个底吧,眼下这二百六十万元,公司除留下六十万元还职工集资、兑现欠职工的浮动工资外,二百万元散了会就全部拨给施工单位,今天拨转,明天就可到你们帐,供你们还部分材料款、解决等钱的农民工工钱,大家将就过个年吧!”
  农民工们听说有钱过年了,都使劲拍巴掌。
  王总鞠个躬说:“天气预报说,年前腊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都有风雪。看来乡亲们要冒着风雪回家啦。过不久就是我国农村推行费改税的第三春了。费改税政策好金贵呀,农村多年盼到了,城市还在踮脚望呢。哎……国家常念改革重,人民更盼负担轻啦!这过去的一年,天不饶人:春季非典淫雨,夏季干旱酷热,秋季洪涝积水,好不容易熬过来哟,今年收成不好哇,上下揪心咧!说到这里心沉重……在这里,我代表公司,祝农民工朋友们一路顺风,合家团圆,新春愉快。并通过你们向你们家人问好!最后让我们城里头乡里头一齐敬老天,请天随人意!祝来年,愿劳有所得!”王总讲完了,象个囚犯弯了腰谢罪。
  农民工们的真心实意被感动,以暴雨般的掌声,感谢了这知冷知热的企业家,纷纷站起来。会议主持人说:“迎春茶话会到此结束!糖果瓜籽可以打包带走。”
  “早就吃光球喽!你再买点儿来我们打包!”
  大家最后笑一个满堂彩。
  政务直通车的摄像机跟着散会后的农民工到会议室门口。拿话筒的女记者现场报道:“各位观众,昨天我们政务直通车接到举报,投诉名城房地产公司年底不能拨工程款,使不少农民工还在等钱滞留。今天我们现场采访了解到,名城公司虽然由于种种原因资金紧缺,但公司总经理和领导班子高度重视农民工过年问题,并通过多方面努力,现已基本解决了农民工过年的问题。大家从刚散会的农民工喜气洋洋的表情上可以印证我们的客观报道。希望其他开发企业和欠施工款单位,也像名城房地产公司一样,把建筑劳动者的过年资金解决好!”


  
腊月二十七,天色阴沉。各银行门口都挤满了取款过年的人。建设银行各分行门口的人最多。这座发展中的城市,仅商品房工程每年就开发一百多万平方米。年关将近,施工队民工等拨款不易,拨到款都归心似箭,急待取款分钱回家。可这天上午建行各分行都关门,都说电脑坏了。这可急坏了施工队老板及民工们。每个分行门口都黑压压一片等钱的人,在那闹哄哄地骂。市政府怕出事,调了不少民警、武警到建行各分行戒备。
  说是电脑坏了,实际上是一下调拨不出上亿的钱来。还是人脑问题。我们的银行垄断经营弊端也多,刚改革开放时,养个乌龟王八,只要有点回扣,都可贷款。一整顿经济秩序,紧缩银根,要不动产、存款单抵押才贷点款,但没半年跑不完从市里到省里的多项手续。资本不流动,就让他贬值吧。反正国家的钱,上面要严把贷款关。名城属于贷款高风险地区,连银行都穷。
  等到十点多钟,建行才开门,建行行长带了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来到门口台阶上,用一个装了电池的喇叭喊 :“同志们、乡亲们,不要慌乱!经过上级领导协调,我行在中国人民银行的大力支持下,春节前应提款项都已筹措到位。从今天下午到大年三十傍晚,我行都正常营业。不过,款项是逐步到位的,请大家别着急,分头分批地取款。”
  欧阳叔和十个农民工中午饭都无心吃,一直等到下午快下班之前,才排队到了取款窗口。欧阳叔一下找不着拨款单,急得汗和泪都下来。十一个人脸都吓白了。秋水说:“不刚见你拿手里么?”欧阳叔一看,那六万元的拨款单叠成小方块,不正在手心攥着吗。大家都破涕为笑。
  欧阳叔六万元刚取罢,取款窗关窗说:“明天再来!”排后头的跳起脚来骂银行。欧阳叔和十个民工好不优越,直念叨“真是菩萨保佑!”
  当晚秋水帮欧阳叔分钱,先分八个沾亲带故的大工小工,工钱基本补齐,一共用了二万八千五百元。另外秋水应补工钱是二千五百元,“外加八百”,一共三千三百元。秋水接钱数了,想这八百元不干净,就又数给欧阳叔,欧阳叔硬塞给秋水。秋水脸红红的,又甩给欧阳叔。甩得一地都是。站一边的欧阳成龙帮忙捡起来递给秋水说:“跟钱赌个啥气?”秋水转过身不理他。欧阳叔从欧阳成龙手里抓过八百元钱说:“好好,我明儿给你买衣裳!”秋水说:“不稀罕!”
  欧阳叔骂道:“犟你妈个B犟,小婊子!”
  秋水回骂道:“你妈才是婊子!生你个大流氓!”骂罢心里发慌:我咋也会骂人了呢。
  欧阳叔卷袖子,“嘿你妈的反了你,老子打死你!”
  秋水昂首挺胸,“你打你打你打”。
  欧阳成龙拉开了二人问:“叔,我工钱呢?”
  欧阳叔说:“你爹跟我早说好球了,你工钱一半还帐,另一半我带球回去直接给他。”
  欧阳成龙叫道 :“这是我的劳动所得,我支配!要交该我交啊,你没这个支配权。”
  欧阳叔说:“嘿你妈个酸不溜叽的!钱在老子手里,权也在老子手里!不给球你就是不给球你。你搬块石头砸天?”
  欧阳成龙又软下来说:“叔,我,你看我辛苦一年,起码给个路费吧。”
  欧阳叔说:“路费我都可以支,哦‘支配’!想给球你路费就给球你路费,想给你买张车票就买张车票!”
  欧阳成龙说:“那,那明儿再说吧!”说着眼睛里泪花打转,一别脸,冲出门去,咚咚地跑下楼。
  秋水说:“那八百块钱呢,给我!”
  欧阳叔马上把八百元塞秋水手里,就势抱住秋水说:“明天我们就各回各的家了!别闹球了啊。今晚我们好好地在 一起多来几盘。明天我陪你上街买衣裳……”一只手在她下身乱摸,还想解她裤带。
  秋水拼命挣脱欧阳叔的搂抱,喘喘地说:“我是小婊子,你不怕得脏病!”
  欧阳叔作揖说:“嘴快球了,对不起!”手又往她下身去。
  秋水啪地一耳光打欧阳叔脸上,学他腔说:“手快球了,对不起!”手打麻了,心里又慌:我咋也会打人了呢!
  欧阳叔的长脸火辣辣地麻,愣在那儿摸那反抗的标记。
  秋水趁他没反应过来,赶紧跑下楼。在二楼楼梯口,见欧阳成龙蜷缩在墙角,哭得一泡鼻涕一泡眼泪。欧阳成龙见了秋水,赶紧站起来抹泪,眼睛直直地看秋水。
  秋水把那八百元递给欧阳成龙说:“你先拿着过年用。”
  欧阳成龙背了手叫道:“我不要你同情 !你可怜你自己吧!”
  秋水气不打一处来,不理他了,下楼向吴嫂住的伙房走。
  欧阳叔又追上来说:“秋水,我们明年不在这干了。我们一起去闯深圳!”
  秋水仍然不理他,到伙房跟吴嫂说话。欧阳成龙就蹲在伙房门口,静静地听秋水说话的声音。夜里看场的马爷喝问:“谁在那呀!”欧阳成龙说:“我。”赶紧溜回工棚自己的铺上,望着棚顶黑乎乎的油毡睡不着。
  秋水和吴嫂住了一夜,腊月二十八早起,见天上下起雪来,赶紧上了七楼,敲门不见反应,裤兜里摸钥匙开门,屋里并不见欧阳叔,心想八成是有了几个钱又打麻将去了。秋水从床箱里拖出一个黑人造革包包,里面装着四月出门时带的夏天、秋天穿的简单衣裳。到卫生间收了晾着的小衣,还有那快打起了的毛裤,塞包包里一背,门一锁,就慌忙火急到大街上坐中巴到长途汽车站下车。下车发现欧阳成龙也跟着!秋水眉一皱问:“你跟着我做啥子?”欧阳成龙说:“我送送你。”秋水说:“不稀罕。”瞅着到处人山人海买票等车,不知到哪个窗户买票。欧阳成龙抢过秋水包包背了,手朝旁边一指说:“去你们那儿到那边买票,”跑去排队。大概是因为山里人怕下雪封山多半提前回乡了,买回秋水家乡票的人,队排得并不算长。欧阳成龙排着队,秋水一边站着,这才认真看了看这平时没在意的小伙子。欧阳成龙个子也高,单虚清瘦,穿套不合身的旧式军装。毛裤肯定是没有,因为军裤显短,秋裤脚都露出外面。一双解放鞋,破得可以早扔了,上面还结着小水泥块。一双说不清颜色的尼龙袜,破得大窟小眼。那手套线编的“毛衣”,袖口烂了,不少手套线头滴溜在外边。小伙子又冷,脚又冻,手交叉捅在军装袖里。他跺脚耸肩活动。那车站广播放一曲《常回家看看》,他随着节奏跳迪斯科,很高兴的样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向秋水不无讨好地笑。秋水却一阵心酸,觉得这年轻人也很可怜。
  八点买到八点三十分的票,二人就在那等车。欧阳成龙又拿眼直直地看秋水。秋水脸望别处好一会转过脸来,那双火一样的眼还直直地望着哩。秋水说:“你老死盯着我做啥子?”欧阳成龙说:“看人也犯法么?”秋水说:“叫人不自在!”欧阳成龙突然不顾一切扑上来抱住秋水说:“我就要你不自在!你,你,折磨死我啦……”欧阳成龙死抱住秋水,头搁秋水肩上,浑身发抖,嚎啕痛哭。
秋水感到欧阳成龙胸骨顶得自己胸部闷疼。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抱住她痛哭,这也是她没经历过的。等车的人围过来,有的还鼓掌。秋水想这算什么,这是爱情吗?她隐约感到这小伙子好象是很爱他的。但,她并不爱他。她已经历了欧阳叔这么一个中年男人。她不觉得这种拥抱有多么耻辱。但这也不正常。她从欧阳成龙排队买票时注意他、心疼他,这时见他这么伤心,所以她没有很果断地一下推开他。她比欧阳成龙小,却象个姐姐那样拍拍他背轻声劝他说:“这么大个男人,还哭,丑不丑啊?快松手,你看你看,这么多人看笑话,多不好哦!”欧阳成龙这才松了手,很不好意思低下头,右手在乱蓬蓬的头发上抓呀抓的。那袖口的手套线头在跳舞。秋水拽住他袖子,把他右手扯到面前,帮他把袖口线头编缠到一起。秋水用指头和指甲编缠这些肮脏的线头,长睫毛微微扑闪着,柳叶眉一皱一皱的。欧阳成龙俯视这动人的睫毛,说:“秋水,跟你商量件事……”
“我不听。”秋水丢下他右手,说:“那只手!”
  欧阳成龙乖乖伸出左手,秋水又专心编缠他左手袖口的线头。这左手袖口烂得好一点,线头短些,编缠的难度加大,秋水的有点干裂血丝的小嘴巴,不时咪啧一下。
  “我有个男同学在深圳,”欧阳成龙说:“帮人家电脑打字,一个月千把块,工钱从不拖欠的。他写信约我明年去。”
  “那你就去呗。你会电脑?”秋水说:“哎你手莫动!刚揪着,又动脱了。”
  “我会呀。就是老在网吧贪玩电脑,没考上大学。”欧阳成龙看着秋水鼻子上浸出的细汗说:“你也跟我一块去吧。”
  秋水编缠好了那线头,牵住他袖口,头左歪右歪看了一下,说:“我又不会那洋玩艺儿。”把他手丢开。
  “我那同学的女朋友,就在那边地毯厂剪线头,一个月八九百块哩。中班和晚班,老板还管盒饭。”欧阳成龙说:“据说那厂也要人哩。”
  “那,”秋水说:“我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了再说吧。”
  “还商量个啥子呀!我想了一夜,再不自己做主,我们这辈子就又完了!”欧阳成龙说:“我正月初八,就在这车站死等你!”
  秋水一跺脚说:“嗨!你烦死个人啦你。”身子一扭,抬头看雪。雪花儿们从下往上看,是灰黑色的,风中象一群慌里慌张的苍蝇,往人脸上、睫毛上胡乱地扑撞下来。车站广播放一曲《春天的故事》,开头的男女声合唱和乐队伴奏多声部起伏,如春潮涌动……秋水闭了眼,伸出浅红的舌头接雪花……晶莹的雪花儿,歇在少女的舌尖融化。封冻的少女心,朝着向往的梦中泛活……随着董文华深情的春天倾诉,秋水想念春天,秋水盼望春天呵……春天来了哟,贫困的故乡山村呢,山崖崖上、山洼洼里、山崖崖上、山洼洼里的映山红、映山红、映山红全开啦。布谷鸟一声声呼唤,云雀儿愉快地歌唱……山下水田里,八哥站在耕牛背上歪歪歪。山腰梯田上,白鹭绕着忙人斗笠飞飞飞……竹林之中啊,竹笋们纷纷从石头缝、从春泥中破土而出,一根根一根根婷婷玉立,干净明亮,就象电视中,那神话般掘起的城市一幢幢一幢幢高楼大厦……
  歌停听见汽车喇叭响,秋水睁开眼来,看见回故乡的那辆脏脏的长途汽车开过来了,人群往车那儿跑。秋水从欧阳成龙肩上拿包,欧阳成龙一面递包,“听到没有啊你!正月初八,我就在这不吃不喝,死等你,等到死!你信不信?”
  秋水眼睛里,有晶亮的东西一闪,闪下几粒细珍珠,“我信你还不行吗!初八下午……啊。”
  二人跑到车旁边,见前面人拥挤上车,秋水背了包站住说:“有封信,等车开了你打开看。”秋水左手抓住欧阳成龙右手,从贴怀衣兜里摸出个旧牛皮纸信封,塞他手上,又帮他把手一攥,自己抓住车门把上了车。
  听得车门啪地一关,车就开动了。欧阳成龙从牛皮纸信封里掏信,哪有什么信!是那艳若桃花的八百元新钱,张张是揉过了又展开的,上面还留着秋水的体温。
  那雪是越下越大。那雪中的长途汽车,载着心爱的苦人儿,渐渐消失在风雪归途……欧阳成龙头发眉毛都沾着雪花,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忽然,他有点神经质地把头一甩,面向苍天,伸开双臂拥抱漫天落英般的雪花,痛快地长啸一声:“年啦——你快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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