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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憨赶集

时间:2020-12-31    点击: 次    来源:文学襄军网    作者:郑汉民 - 小 + 大

老憨不憨,是个勤快的农民,风里雨里的劳作,使年方五旬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六十开外的老头,但这并不影响他憨厚可亲形象。老憨农闲时爱在后山上下套子套野兔,每次必有收获。这不,老憨前段时间套了几只野兔,老伴就把它们制成了腊味,叫老憨趁冬闲去深圳走一趟,看看两年没回家的儿子。老憨也想去看看深圳这个现代化大城市,赶集时听街上的人们说,在深圳一抬脚过条河就去了香港,香港的头巾便宜,去了深圳就多走几步路,到香港赶个集,买条头巾给老伴,叫她高兴高兴!

在老憨的意识里,大凡去街上都是赶集,何况这次是去大城市深圳呢!那就是赶大集啊!

于是,老憨背着几只腊兔肉,怀里揣着一千多块钱,带上老伴的嘱托,坐上南下的客车去看儿子,顺便在深圳、香港赶个集。

走之前老伴要老憨先给儿子打个电话,叫儿子去车站接他,免得去了大城市摸不着路跑丢了。老憨厚嘴唇一咧,憨笑。说,那儿又不缺爹,谁要我这个憨家伙!白给人家都不要。再说,我要给儿子一个惊喜呢!

客车在高速公路上飞奔了十七八个小时,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出了车站,老憨傻了眼,人多车多路口多,该坐哪辆车去儿子的“窝”呢?儿子的“窝”又在这个大城市的哪个角落呢?他拿出一张上面写有儿子的住址和手机号码的纸条,问旁边的人们这个地儿怎么才能过去。有人看看老憨那纸条,说,地址没写清楚,深圳这么大,往哪里找这条巷子啊!听了这番话,老憨出发时的自信破灭了,心里有些发慌,也不敢走远,就找了个距车站门口不远的阴凉处,卸下背上的包裹,脱下棉袄,蹲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仰头看看天上的日头,嘟哝了一句,都大冬天了,深圳的天气还恁球热!

老憨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眼睛都看花了,心想,还是给儿子打个电话吧,这个城市可比我们村庄大多了,儿子不来接我,我该往哪里摸呢!儿子告诉过自己,若来深圳就打电话给他,他住的城中村没有直达的班车,儿子住的那个地址是自己大略记下来的,不怪儿子没说清。

老憨站起来朝四周张望,想找一个电话亭给儿子打电话,突然发现眼前匆匆路过的一个年轻人掉了一个钱包,那年轻人竟然没发觉自己掉了东西,径直走了。老憨有些犹豫,拣,还是不拣?老辈人说,外财烫手!但那鼓囊囊的钱包实在是太诱人了。老憨又想,这是拣啊,不是偷的,为何不拣?

待老憨欲上前拣那个钱包时,后面突然跑来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男子一把抓起钱包,迅速揣进怀里,朝老憨看看,又朝四周看看,然后神色神秘地用蹩脚的普通话悄声的对老憨说,不要吭声,噩梦(我们)去桥边说话。

老憨直恨自己腿短,让那小子占了先。听话里有转机,老憨便狐疑地随着那男子来到人行天桥桥墩旁边的背处。

大叔,看累(你)是个老色(实)人,桑哈(乡下)勒(来)的吧,噩梦(我们)城里人讲究公撇(平),这包累(你)也看见了,见者有份,噩梦(我们)平分。

老憨听这个人说他是个老色人,心里不悦,但听说这钱能平分,心里又好过了许多,暗自欢喜,心想,这包鼓囊囊的像是吃饱的猪,里面少说也有个万儿八千的,这回发个小财,给儿子买房子也能凑点份子。想到这,老憨心里又开始数落这座城市的不是,天气热不说,房子还恁球贵。

儿子对他说过深圳的房子屁股大的一块儿就得万把块,老憨说那不都是砖头砌的嘛,难道深圳的砖头是金子做的?恁球贵!儿子那点月银猴年马月才能买得起一个窝啊!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老憨心里这样想着,那双老花的眼睛却没离开那男子手里的钱包。

那人见老憨盯着他手里的钱包发愣,嘿嘿一笑,说,累(你)不要?

老憨神情一紧,慌张地说,谁说不要?赶紧分,免得外人看见坏了事情。

那人把钱包递到老憨胸前,说,你摸摸,包里的钱少说也有万把块!

老憨伸手要接钱包,那人像触电似的缩回手,把钱包翻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匝钱。说,看见了吧,拿出来多扎眼哦,万一那个掉钱的人转来看见了,煮熟的鸭子不就飞了?累(你)要是不放心,这包给你拿着,累(你)把累(你)身上的钱给噩(我)押着,不然你拿着钱包跑了咋办?包里的钱等会数数,噩(我)俩再分。老憨点点头,算是同意。

老憨从裤腰带里掏出来用塑料袋包着的一千块钱,说,就这一千块钱了,给你。

好吧,一千就一千。噩(我)先拿着,谁叫噩梦(我们)有缘分哦!

那人接过钱,揣进怀里,对老憨说,这天气真热,噩(我)去买两瓶水来解解渴。说话间,那人揣着带有老憨体温的一千块钱,转身跑上人行天桥,融入了人流里,不见了身影。

老憨心里突突直跳,来深圳顺便赶个集,就遇到了天上掉下来的热烙馍,烫死也值得哦!

这会儿他忘记了老辈人说的“外财烫手”的那句话。

老憨等了好一会,那人还没回来,就趁这个机会想看看包里的货,急急忙忙打开钱包拿出那沓钱要数,觉得手感不对,仔细一看,手里的一沓钱竟是仿真的冥币,脑袋嗡的一下子就大了,感觉头顶上的桥在猛转......

老憨长嚎一声,天哪......便晕倒在桥墩边。

几个路人见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跑过来探究竟,其中一人扶起老憨的头,对其他的人说,这人可能是中暑了,你看他的头上在冒汗。另外一个人说,这都冬天了,再热也不至于中暑啊!又一个人说,管他是不是中暑,救人要紧,先给他灌口水。旁边就有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老憨被灌了几口水,清醒了。人们开始问老憨有什么要帮助的。老憨抹了把眼泪,不敢说出实情,怕人家笑话,只说来这儿看望儿子迷路了,急得如此这般。人们就骂老憨的儿子没良心,说你爹来看你,你却不来接你爹,害得你爹打转转。还有人问老憨有没有儿子的电话,帮他打电话叫儿子来接他。老憨说有儿子的手机号码,不难为你们了,我自己去打电话。

老憨感激路人的相救,感慨地说,深圳还是好人多啊!

谢过众人,老憨就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卖部打电话给儿子。

儿子接到爹的电话,说,爹,我出差了,在惠州啊!一下子回不去呀!您来之前咋不说一声啊,我好有个安排啊!

老憨一听儿子出差了,急得变了腔调,感觉脚下的地砖在晃动,头有些晕。

电话那头的儿子听到爹焦急的声调,也急得直跺脚。他叮嘱爹说,爹,您在车站门口不要走,等会我叫您儿媳去接您。

老憨说,好!

老憨心里有了些许安慰,又一想,这小子啥时结的婚?哪来的儿媳?我和他妈咋都不晓得呢?婚姻大事都不对爹妈说了!

在等人来接的这个空隙,老憨回味刚才发生的那一幕,羞愧的直捶胸口,后悔不已。自己活了半辈子,见财起意的事情从没做过,也没想过。可今天这事,丢人啊!我咋就没想到那是一个圈套呢?自己在后山下套套野兔,看到被套住的兔子在可怜的挣扎时,心里也瞬间产生过怜悯之情,可自己觉得这是天地的造化,命该如此!没想到这造化也给自己狠狠地“造化”了一家伙!今天这事,莫不是因果报应!

罢罢罢,以后再也不去下套子残害野兔了,都是这块土地上的生灵啊!

老憨额头上在冒汗,他用袖子擦了擦,心情沮丧,说,深圳的天气恁球热!

就在老憨还沉浸在自责中时,一辆车(的士)在距离老憨几米处停下来,一位漂亮的姑娘从车里下来朝站口周围张望着。

老憨闻到了飘过来的一阵香水味,气味就像自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味。他朝空气中轻轻的嗅嗅鼻子,看到面前一个长发披肩的姑娘在望着车站门口,像是在寻找什么。老憨不敢再多看那姑娘一眼,生怕人家说他色,便假装无所事事地昂起头,看那一栋比一栋高的大楼......

姑娘的杏眼在车站门口扫视了几个来回,终于把目光锁定在老憨的身上,因为姑娘看到老憨背上背有一个包裹,好像刚出站的样子,那模样也比较符合男朋友晓秋给她说的那样,还有手里的晓秋家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的那个老头也符合眼前的这个。

于是,姑娘就向前怯怯的问,大叔,您老是。。。。。。

我是晓秋的爹,北山的。

哦,北山的。您就是晓秋的爹啊!你们北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长年不断,风景真好!

姑娘你去过我们北山?你咋知道的恁清楚啊!

没有去过,是在晓秋的相册上看到的。大叔,我是晓秋的女朋友,叫小妹。说着,小妹拿出一张放大的全家福,说,大叔,这上面有您哦。晓秋出差了,下午晚一点才回来,他叫我来接您老。

小妹看看照片,又看看老憨,抿嘴一笑,说,大叔,还真是您哟!

老憨心里好笑,深圳人多,真的还有人怕认错了爹呢!

小妹将老憨接到了出租屋,麻利的做好了几道菜招待老憨。想想晓秋不在家,便打电话叫自家哥哥刘子来陪陪未来的公公喝点酒,以示对准公公的尊重和敬意。

当刘子跨进房门的一霎那,老憨的眼睛都直了------愣愣的盯着刘子,突然,老憨咬牙切齿地指着刘子说,噩梦,噩梦,真是噩梦啊!你这噩梦骗子还敢找上门来分钱?我跟你这噩梦拼了这条老命。说着就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刘子的衣领不放,连连说,还我钱来,还我钱来......

刘子见状也愣了神,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初次下套练习的靶子竟是准妹夫的爹啊!丢死人了!

刘子的脸好似红云罩面,连赔不是忙道歉,大叔,噩(我)哪里认得累(你)哦,骗谁也不能骗累(你)哦,骗累(你)不就等于坑噩(我)亲妹妹哦!累(你)的钱我一分不少的还给累(你)哦。家丑不可外扬哦!累(你)抬抬手,放噩(我)过去,噩以后走正道,不要一棒子打死人哦!

小妹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一点门道,追问究竟,得知缘由。她为哥哥做下的傻事羞得无地自容,哭得梨花带雨。

老憨见状,心软了,长叹一声,说,不能全怪你哥,也怪我财迷心窍,贪便宜,才惹出这般羞人的蠢事来啊!

刘子无颜面见将要回来的准妹夫,给老憨道声不是,走了。

老憨望着离去的刘子,也在责怪着自己的贪念,心里说,还抬抬脚过河去香港赶个集呢,脚还没抬起来就掉进河里去了,呛了几口浑水。世间哪有白占的便宜呢 !

老憨刻满皱纹的脸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轻轻地叹息一声,抓起桌上的一杯酒,仰起头,灌了下去,呛了一下,呛出几滴泪,挂在眼睑,摇摇晃晃了几下,滑落在嘴角边。

老憨咂咂嘴,感觉这泪水苦涩苦涩的.....       

(发表在2015年《山水石岩》创刊号--第一期)

    

 (作者:郑汉民 · 枣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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