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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长征的房子

时间:2020-01-16    点击: 次    来源:文学襄军网    作者:蔡红光 - 小 + 大


内文摘录

马长征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左手拿着的烟忘了吸,已经快烧着指甲盖了。右手拿着那张拆迁通知的纸抖动起来,一时没捏住,掉落在地上。


1

 花堤街是条上了年纪的老街,呈丁字形,走到横的街道,左往东右往西,向右一拐不过五米就是马长征的父母居住的老屋。

马长征在路口慢慢靠边下了自行车。路口有一个副食店,老板是一个胖胖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门边的柜台内,眼睛正盯在墙角的一台电视上。见马长征下了车,他就淡然地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嗯,老爷子过生日。马长征指指柜台,示意拿包烟。

哦,马师傅今年六十几?

六十四。

打马长征记事起这个副食店就在这儿,只不过那时候这家副食店还属于集体性质。那会儿,店里的油盐酱醋糖果饼干都是散装,整日敞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香甜引诱着马长征等一帮孩子总往这儿跑。眼前的副食店已是一副小超市的样子,敞开的货架上的食品琳琅满目却让红红绿绿的包装裹得严严实实,空气中不再有那种香甜。

马长征打开烟盒取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才在柜台前的一只塑料凳上坐了下来。

哎,长征,听说你们老机床厂让开发商买了?

嗯。马长征轻轻一抬眼,这事传得倒是挺快。

胖子说,妈的,县领导的眼睛就盯着城东城北,又是盖楼盘又是修高速又是建开发园。我们花堤街成了小妈养的,哪个都不放在眼里,想拆迁恐怕只能等下辈子了。

急啥,马长征说,只要你好好活着总能盼到那一天。

胖子一笑,对头,我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

马长征将手里的烟抽完,才站起身走出店门。

右拐约五米靠南是马长征父母居住的老屋,屋外墙和花堤街大多数的房子并无二致,门是厚重的双开木门,门下沿十多公分高的门槛已被踏成了中间低两边高的弧形。屋前停着一辆白色的电动车,这是马长征的老婆丁蜜红的车。本来在家载着儿子马小盼是跟马长征一起出发的,跑着跑着娘儿俩就先到了。车尾巴上的储物箱没了盖儿,像只白色的大碗。

马长征走进门,没看到人,里头厨房有人声并有菜香味飘出。这房屋的结构像极了火车的卧铺车厢,对着大门的是走廊,两间卧室靠左。第一间是马长征父母的卧室,第二间屋稍小,马长征在里面从小住到大。再往里走廊尽头是厨房,这间房迎面墙的中间有一扇门,通向外面的院子。丁蜜红跟马长征的母亲李明芝正在厨房里头忙活。马母在炒菜,丁蜜红打下手,两人边忙边聊。见马长征进来,她们只瞟了一眼又继续。

马长征知道丁蜜红在跟他妈说什么。在家时丁蜜红就说要去跟公婆说这事。马长征说,说了又能起啥作用呢?丁蜜红说管我呢,说出来我心里舒服。

马长征见母亲放下锅铲,叹了一口气说,这事我们也听说了。马母说着扭头朝后门外望了一眼,又扭过头对两人压低声音说,你爸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这老东西算是把你们害惨了。

马长征无心加入讨论,问,妈,爸跟小盼他们呢?

丁蜜红拿着明晃晃的菜刀朝后门外一指,爸和小盼在河边逮螃蟹呢。哦,大姐夫也在后头。

走出厨房后门,满目阳光。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后院,院落很大,足有四十多个平方。院中间有一棵苹果树,风吹树动。树荫下摆着一个方桌,上头已经摆好了几盘凉菜。靠桌坐着一个胖胖的男人,右手夹着一支烟,猫着腰在专心致志地划着手机。这是马长征的大姐夫,名叫周俊杰,四十多岁,鞋拔子脸大背头。周俊杰跟马长征的大姐下岗之后开了一家水果店,自己平时也不在店里待,东跑西跑不知在忙些啥。

马长征见了自己的大姐夫犹豫了一下,有些想躲开。正犹豫间,周俊杰看见了他,来,长征,过来坐坐。

马长征随口问了句,我姐呢?

她在看店,来,过来坐坐。

马长征不想坐,就不停脚继续往前,说我看看爸跟小盼去。

院子用水泥浇了一层地面,十分平整。跟院子紧紧相连的就是这条宽宽的护城河。护城河的河面比院子的地面要低两米左右,河水不深,河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沿河的住户们每家都在河边砌上了青石台阶,每天都在河边洗洗涮涮。

马长征来到河边,低头看见了在台阶上的老爸马永寿跟儿子马小盼。他们旁边的一个红色塑料桶里已经有一只螃蟹正在惊慌失措地打转。马长征看不到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们爷孙俩的高兴劲儿。他对着下面喊了句,小盼,别把爷爷累着。

晓得,马小盼不抬头。

马永寿也不抬头。

要吃饭的时候,爷孙两人才拎着桶上来。

六十四岁的马永寿比以前更瘦了,他这个人平日里就不大跟孩子们交流,今天好像比平时更沉默。大家敬他酒他只嗯一声端起酒杯喝,只有跟孙子马小盼对话时他脸上才浮起笑意。

马母心细,桌上几个人爱吃的菜她都有兼顾。马母一边用勺给大家分着火锅里的肉一边说,多少年没买过野生甲鱼了,你们猜啥价,一百块钱一斤。这只甲鱼上秤一约,一斤八两,硬是花了一百八十块钱。

周俊杰笑着说,妈你上当了,现在哪儿还有野生甲鱼啊,都是家养的,顶多三十块一斤。他们专骗你们老年人。

哦,是吗,马母一脸失落,用勺子舀起一块甲鱼肉翻来覆去地看。

马长征边吃边说是野生的,甲鱼壳不是很黑,肉是紧的,是野生的。

马长征知道周俊杰刚才有话想跟他说而没能说,他一定还会找机会把话说出来,如果不说出来他会难受死。

不出所料,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周俊杰佯装无意地问,长征,听说你们老机床厂让开发商给买了。

马长征低头扒着饭不接茬,心想,老子不接话,憋死你。

哪知正巴不得有人提这茬的丁蜜红马上接了过来,是啊,你们也都听说了?

周俊杰见有人接话,来劲儿了,听说你们厂以前抢办公楼的那十几户每户都能分一套电梯房。

可不是咋的,都抱成一团儿不赔房不让拆嘛。丁蜜红的声音很尖,此时加了些怨恨的情绪在里头,声音更刺耳了。等明年新楼房在原地上盖起来,每户一套九十八平的两居,六楼以下随便挑。

马长征偷瞄一下老爸,马永寿咳嗽了一声,脸倒是没什么变化。马长征冲丁蜜红使了个眼色,丁蜜红视而不见。

九十八平,周俊杰停住筷子算起账来,按眼前的房价每平最低四千八,那就是四十多将近五十万哪!哎呀,可惜了呀,长征。

马长征对周俊杰的套路非常熟悉,认为自己在他面前早已百毒不侵,但是今天周俊杰的这番话还是让他心里一阵阵刺痛。他又偷瞄一眼老爸马永寿,马永寿的脸已经开始变色。

马母有些看不下去了,打了个岔把话题扯开。一桌人开始七聊八聊,最后又聊到了花堤街的拆迁上。周俊杰说,据可靠的内部消息,县里的战略重点在城北和城东,花堤街要拆迁至少还得十年八年。

马永寿才第一次开腔,说,最好二十年三十年,我还想死在这呢。

马母不高兴地接道,做寿呢,胡说啥。

 
2

 马长征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当时全国人民正跟着新的领导人进行新的长征,马长征由此得名。马长征小时候没少挨父亲马永寿的打,如果那时候的孩子对自己的父亲大都心存敬畏的话,马长征对自己的父亲则只有畏。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因为马长征在学校操场上的乒乓台上捡回了一只乒乓球拍,回家被马永寿拿着锅刷追着打,边打边说,不是你的东西你也敢拿?人家的拍子忘了人家不会回去找?马长征被追打得跳进了河里,还好河水不深。马长征站在河中大哭,众邻居闻声过来劝解才罢。马长征十八岁高中毕业那年进了父亲所在的机床厂。每年年底厂里开表彰会,厂长钱哈巴儿都把用红缎子被面做的大红花系在马永寿的胸前。厂大门口橱窗里有一个光荣榜,里头长年累月一直挂着马永寿戴着大红花的光荣像。马长征稍稍才对父亲有了一丝的敬。马永寿当时在机床厂的机修车间当车间主任,他技术好,为人又正直,很受人尊敬。很多工人老远一见马上笑着招呼,马师傅,你把你的手艺传给长征,长征将来肯定也是一把好手。马永寿的鼻子里会轻轻喷出一个轻蔑的哼!

马长征当年确实算是一个不求上进只混日子的人,他不好好学技术,交了一帮狐朋狗友,跟马长征缠得最紧的是一个叫麻杆的青工。他们上班时躲在旮旯里打扑克,下了班东游西逛,星期天扛着电机去河里打鱼,一发工资就去小餐馆轮流请客喝酒。

后来,厂里慢慢不行了,先是放了一半工人的假,后来又放了一半中的一半,到后来也就剩了十来个人。偌大的厂子,空空荡荡,车间里偶尔会有铁锤砸在金属上“哐”的一声,传出的声音格外瘆人。

办公楼里的后勤人员大部分也都放了假。行政科、设备科、人事科、技术科、销售科、保卫科、工会、妇联、共青团、党办、档案室、纪委也慢慢空了,只留下了厂办和财务科。只有厂长钱哈巴儿跟两个会计出纳还在上班。

厂要垮了。大家怅然若失。接着心里头也开始发慌了。

先是有人偷着拿厂里的废铁去卖,慢慢的又拿钢锭铝锭,就差抬机器了。守大门的石老头开始还管,后来被人一拳把左眼打了个乌眼青,就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了。

最后有人就想到了抢办公楼。

马长征得知消息后磨刀霍霍,打算也去抢。跟老婆住在黑屋一年多了,与父母的卧室只有一层薄墙相隔,每晚双方上马桶的声音都清晰相闻。加之自己新婚, 每晚与丁蜜红二人做夫妻运动时就像在万丈悬崖边开车,战战兢兢,根本不敢提速。丁蜜红一直心有怨言,说在这地方怀上了孩怕也天生胆小。

当天傍晚,马长征跟大姐串通,扯了个谎把马永寿骗到大姐家,自己去了厂里。办公楼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马长征手起锤落,砸开了人事科门锁,换上了自己锁。又借来一辆平板车,喊来麻杆帮忙,运了三趟,把家具、床,一些杂物装了进去。并且当晚就与丁蜜红住进去来了一次激情飞车。

第二天,厂长钱哈巴儿到了厂里发现一夜之间办公楼除了厂办和财务科几乎彻底沦陷,心中大为光火。挨个上门训斥,根本没人理他。厂垮了,工资都停了,你厂长还能把我怎样?

钱哈巴儿只能捏个软柿子树树威信。他叫人喊来了马永寿,在厂办里拍着桌子大声训斥,马永寿,你是个老党员了,你啥觉悟?怂恿儿子抢办公楼,是啥性质?你的党性哪里去了?我跟你说,你要不把你儿子从这弄出去我开除你党籍!

马永寿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扭头就走了出去,冲到了隔壁的人事科马长征的屋里。

后来整个办公楼都听到看到了这一幕。

“你给老子搬出去。”

“我不搬。”

“你狗日的占国家的还有理了?”

“我不占别人也要占。”

“别人占老子不管你占就不行。”

“犯下啥罪我自己担到不要你管。”

两人扯着嗓子又吵了一阵。后来见椅子、暖瓶等从二楼的窗户一个个飞出,在楼外地面上砸得“砰砰”响。

最后,马永寿狠狠说了句,限你三天,不搬我们就断绝父子关系。

马长征没了声音。

三天到了,马长征搬了。不过不是搬回花堤街,而是在外租了一处房子。

又过了不长日子,清算组进了厂,企业破产,工人下岗了。

 从给父亲做寿回来十好几天了,马长征总希望把机床厂赔偿房子的事忘掉。没了就没了,想多了只会增加自己的烦恼。可这事却每天反反复复地在骚扰着他。老婆丁蜜红不管在洗衣还是在做饭,只要马长征出现在她视线里,她就手不闲嘴不闲,手闲下了嘴也不闲地唠叨房子的事。那时要不是你爸搞破坏,这次我们也能得一套房子,手里的钱刚好装修,明年就住上新房了。有时候她还会进一步地假想,客厅的地板铺啥样的,沙发买啥样的,阳台种啥样的花。末了还叹息着加一句,我们这辈子怕是永远要住在这个鬼地方了。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马长征先是装聋,实在受不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外。每次一坐在门外点上一支烟,慢慢平静下来,再看看院子里的一切,马长征心里突然对老婆就有了一丝愧疚与理解。唠叨吧,不唠叨就不是女人了。他也就不再烦这个婆娘。

马长征从机床厂办公楼搬出来后就租住在这个地方。这里已经是近郊,这个院租住了三户。一户是马长征,一间三十平的平房套成了两间,里间是马长征夫妇的卧室。外间小,放了一个小床儿子马小盼睡,再放一个小桌,一个冰箱外加一些杂物就差不多了。做饭就在门外的屋檐下。另两户这几年换了好几拨租客。现在的情况是,一户住的是搞装修的几个工人,白天不在家,傍晚脏兮兮地回来,先是吵吵闹闹地做饭,饭后就穿个三角裤头在院子的公用水池边呼啦呼啦地洗。马长征有时候会礼节性地跟他们打个招呼,丁蜜红则对他们嗤之以鼻。剩下一户是一个身体丰腴姿色尚可的单身女人,三十上下,挺一对大胸,从不与院里的人说话。她或不回家过夜,或带不同的男人回来过夜。马长征明白她的职业,有时候在院里碰了面,他会本能地躲闪一下,眼睛却会在这女人的胸脯上一扫而过。丁蜜红总说你看看我们住的这环境,自己舒不舒心先不说,对马小盼的成长有一点好处吗?

租住的房子和环境都不咋的,房租也从开始的六十块一个月涨到了现在的三百块一月。马长征也想在县城中心地带换租好一点的房子,但那一带一个月至少也得七八百块。

其实,马长征跟丁蜜红打搬来的那一年起都一直盘算着买房。当时县里还没有电梯房,盖的全是楼梯房,房价当时是八百一平,一套房得八万左右。可二人当年的收入是,马长征做电器修理工一月六百,丁蜜红在一家超市做导购员,一月四百五。除去日常开销,一年剩余下来撑死了能存个两千块钱。八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以后两人每年的工资倒是在涨,可房价也在涨,工资的涨速远远赶不上房价的涨速。就像真正的龟兔赛跑起来兔子却不肯打盹。到现在两人每年能存一万块钱了,可房价却涨到了四千八一平,一套房怎么也得四十多万。看似自己存折上的数字在不断增加,可马长征却感觉到自己离房子越来越远。

上次抢办公楼真的有可能是他这辈子离房子最近的一次,马长征有时候想。

 
3

这条路马长征每天都要去几个来回。

马长征下岗后在一家电器商场做了家电维修工,每天从家里到上班的路上都要经过老机床厂。厂子破产后,厂里的一帮闲汉就整日在大门口闲坐,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牛胯扯马胯地胡扯。他们见了马长征有时候只打个招呼,有时候要拉着扯几句。马长征也总是停下车给几位挨个上烟,跟着胡诌几句才回家。

今天照例,马长征扶着自行车站着,点了烟胡诌了几句。

办公楼的人在搬家了?马长征随口问。闲汉说,差不多都签了协议,慢慢在搬了。

一个闲汉跟马长征说,麻杆前两天回来了。

马长征感到有些意外,他意外不是因别的,而是麻杆这货有点一反常态。想当年,麻杆跟着马长征胡混,整日马哥长马哥短,二人亲兄弟一般。后来厂子破产,麻杆去了浙江做了模工,混得还行。麻杆每次一回来,首先就给马长征打电话,二人一定喝得鸡子认不得鸭子才罢。马长征先是有些失落,但马上就意识到麻杆这是因为房子的事有意回避自己。

闲汉说,他狗日的是回来签字搬家的,开发商催得紧。

马长征觉得有些好笑,心想用得着躲我吗,我马长征又不会去找你麻杆要房子。

哎,对了,另一个闲汉说,麻杆说他不打算要这新房子,想处理了,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一百。

哦,这小子又再打啥算盘。马长征嘴里随口应付着,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我们刚刚几个还在谝,说麻杆这狗日的没得良心,要处理也得先给你,并且最多只能半价,没有你马长征他狗日的捡得来这房子?

哦,哦,马长征嘴里支吾着,心里翻腾起来。闲汉再往后头说的啥,马长征已听不大清了,又支吾了几句,他骑上车,飞快地往家里走。

当初马长征跟麻杆两个把自己的家具、床从人事科一拉出来,马长征就把钥匙往麻杆手里一拍说,麻杆,这房子是你的了。麻杆吓了一跳,说我不要。马长征说,咋啦?麻杆说,我不敢。马长征说,你怕个球啊?反正钥匙给你了,你爱要不要。最后,马长征拉着平板车把麻杆快散架的木架床跟脏兮兮的被窝卷儿拉到了人事科。

马长征走进院子,邻居女人的房间门上挂着半截门帘,里头女人正和一个男人嬉笑。自己家门口的丁蜜红正在做饭。

锅里的油正在冒烟,丁蜜红一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鸡蛋,见马长征回来,丁蜜红说,洋鸡蛋没了,只有土鸡蛋,今天我们两个不吃啊。

丁蜜红过日子真能算计。这几年,早餐从不到外头吃,说餐馆的面用的都是地沟油和一些死牛烂马、淋巴肉,全家三口每天早晨在家下面条或炒剩饭。衣服买的反季的,买菜买超市打烊前甩卖的。买鸡蛋还要买两种,土鸡蛋给儿子马小盼吃,自己跟丈夫吃洋鸡蛋。

马长征上去关掉煤气,匆忙把丁蜜红往屋里拽。丁蜜红还调侃一句,咋了,急火攻心了,现在天可没黑。

马长征摆摆手把刚遇到的事说了一遍。丁蜜红听了马上两眼放光,也是啊,那房子是你给麻杆的,他不要应该便宜处理给我们。

马长征说更重要的是我们可能先只给他一部分钱,剩的暂时先欠着。

麻杆应该能答应,丁蜜红用锅铲指着马长征的鼻子兴奋地说,今天吃了晚饭,你就去找麻杆,千万别让他处理给别人了。

马长征在当天晚上摸黑进了机床厂的办公楼。他对这里的环境再熟悉不过,还是踢中了有人搬家时遗落的脸盆之类,发出咣当一声。上楼时摸了一把扶手,手上全是灰。上了二楼左拐第二间,在天窗透出的微光下看清了门上的牌子,人事科。

麻杆打开门一愣,说哎哟马哥来了。

马长征说麻杆你小子回来了也不去看我,我只能来看你了。马长征说罢,两人来了个双方都觉得别扭的大拥抱。

松开手,马长征仔细打量麻杆,眼前是一个微微发福的男子,白胖的脸,胡须刮得很干净,身上穿一件深色长袖T恤,奇怪的是T恤的全身净是长毛。麻杆根本不是麻杆了,成狗熊了。

马长征说,麻杆,你穿这不热吧?

麻杆有些结结巴巴,说那边兴这个,不热。马哥,你坐。

小孩呢?

跟他妈看广场舞去了。

房间里已经清理过了,桌面、柜子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都用床单打了包堆在地上。麻杆在一个纸箱里翻来翻去,自言自语,茶杯呢?

别翻了,马长征说,我不渴。

二人装模作样地问近况忆往昔胡扯了一通,马长征才说,麻杆,听说这次赔给你的新房你不打算要?

麻杆说,哦,嗯,我老丈人说卖这房子的钱在他们村,能盖三层,叫我卖了,重新再盖。

马长征直接说我想要,给我什么价。

麻杆愣了一下说你要啊,那价钱,我都跟他们说了,比市面低一百,四千七。

哦,马长征心有不爽,却还是装作无所谓地问,真的不能少了啊。

麻杆回避着马长征的目光,拿右手的食指挖着鼻孔,眼睛翻向天花板,咧着嘴。半天才说,马哥,你是我哥,我每平米再少一百,四千六。再少我房子就盖不起来了。

这显然不是马长征心里的价位。但马长征也不习惯把人往墙角里逼。一时无语。

半晌,马长征掏出手机,调出计算器,按了一会,说,九十八平,每平四千六,四十五万零八百。对不对?

麻杆说,可能是吧。马哥,那八百,我,我不要了。

别呀,马长征做了制止的手势说,我给你,多的钱我都出了,还出不起这八百?

麻杆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马长征意识到自己刚才言语稍冲了一点,努力平和了些,说麻杆,哥这个事得求你。

哥你说。

我能不能先给一部分,剩下的以后再说。

麻杆吞了口唾沫,说,这个,怕不行。我老丈人年后,要开工。那今年年底要给清。

马长征站起身,环视一下全屋,说麻杆,那行,房子的事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给你答复。

麻杆低着头,说马哥,不好意思哈。

马长征拍拍麻杆肩膀,说麻杆有啥不好意思,走前找我喝酒啊。说罢扭身出门,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操。身后传来麻杆的声音,马哥,那房子我就不给别人了,给你留着。

马长征回家跟丁蜜红说了情况,丁蜜红听完愤愤大骂麻杆这个王八蛋没得良心,说麻杆啥等钱盖房,不是这些年在外头混得不错吗?就没存着一分钱?最后两人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前半夜商量这房子要不要,最后敲定,要。眼下县里最低四千八的楼盘位置还很偏远,机床厂这一带是五千。等明年房子盖好开盘,最起码也得五千二以上。何况这离马小盼的学校很近,以后再也不用骑电动车风里雨里送了。退一万步说,即使自己不住,倒个手也赚钱。这账怎么算都合算。后半夜二人更睡不着了,到哪儿借这么多钱呢?

 
4

马长征跟丁蜜红把家里目前的财务状况做了梳理。家里目前有存款四万、基金二万、借给丁蜜红妹妹一万,共计七万。这七万对于买房的四十五万零八百来说还是杯水车薪。余下的只能动用社会关系,能借则借。最好凑够二十五万零八百,余下的二十万找银行按揭二十年每月还款一千八左右,自己日子艰苦一点,每月还款还不成问题。

几天过后,成果是令人沮丧的。资金的缺口还很大,自己的七万加上借来的四万五,总共也才十一万五。离总数还差约三十四万,如果找银行贷三十四万的话,那每月还款差不多三千。以马长征夫妻二人的收入来看,每月还完款后一家人只能把脖子扎起来了。

马长征已经筋疲力尽了,想打电话给麻杆放弃房子,可心里又有不甘,丁蜜红也不许。二人就像饥饿的狗死死地守着栅栏外的一根骨头。

这天晚上八点左右,丁蜜红还在超市上班,马长征在家辅导马小盼做作业,马母来了。马母左手手心里攥着一个红色的无纺布购物袋,右手拎着装着水饺的塑料袋。她一进门就笑盈盈地说,我跟你爸下午在家包的饺子,鸡蛋韭菜馅的,快搁冰箱里。马长征接过饺子,拉开冰箱腾挪着地方。

马母在马小盼的床上一屁股坐下,捶捶腿,说这次包饺子的皮都是她一张张用手擀的,厚,外面卖的饺子皮太薄,一煮就烂。马长征哦了一声。马母收回目光,她摸摸床上的被子又环视一下门窗,问,小盼,晚上冷不冷。小盼说不冷。马母说那下雪呢?马小盼说下雪也不冷。马母见桌上有一张马小盼刚画的画,伸手拿起来离得远远的眯着眼看,问马小盼,你画的这是啥东西?马小盼说鸟。马母撇着嘴说你这画得不好,哪有鸟的嘴比身子还要大的。马小盼不耐烦地说奶奶你不懂,这叫艺术,跟你说了也没用。马母咯咯笑了,犟筋。几辈儿传,爷爷犟,爸爸犟,到你又犟。

马长征坐下问,妈你咋来了?

马母说,听说你买房子的钱还没凑够数?

马长征皱着眉说,又是丁蜜红跑到你们那儿嚼的舌头。

马母说,莫怪她。陪你在这个地方住了上十年了,够不错的了。你还想咋样?

马母说着,打开了左手心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购物袋,里面是一个存折。马母说,你爸退休工资不多,我有糖尿病,他有高血压,每个月光吃药都得几百块。这些年就只存这五万块钱你拿去用吧。又接着说,得病得不起了,打几个喷嚏挂几瓶吊针几百块都没得了。

马长征觉得意外,说,妈,你这是背着我爸拿来的吧?

马母说,是你爸叫拿来的。他叫用你们就用吧。

我爸后悔了?马长征道。

后悔?你还不了解他?你爸啥时候后悔过?我这一辈子就没见他认过错,不过这事啊,马母沉吟着,不好说,可我看得出来,你爸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们,只不过嘴上没说。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没事就坐在后院望着河水发呆,遛弯时见了熟人也不打招呼,以前睡觉呼噜震天响,现在呢……

马长征坐在床上两手撑着床沿眼睛呆呆地盯在地上,半晌说,妈,算了吧,这钱还差得多。房子我们不要了。

马母小声问还差多少?

马长征默算了一下,道,就算加上你这五万还差二十九万。

二十九万,二十九万,马母小声反复念叨几遍,半晌不语,末了说你再跟麻杆好好说说,钱慢慢给,我们还跑了他的了?

马长征不说话。

马母自己咕哝一句,现在哪个还当好人啰。又叹了一口气。

 
5

马永寿脑溢血住进了医院。

事情很突然,马母说他晚饭喝了两杯酒,饭后还出去遛了遛弯。回来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看着看着说头有些疼,先也不太在意,中间放广告的时候想起身喝止疼药,忽然就呕吐起来,接着就晕了过去。打了120送到医院后,医院检查后说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溢血。医生说看颅内的出血情况尽量不开颅,脱水降颅压看效果如何。马母在医院哭了一宿。马长征两口子跟大姐两口子商量,两家轮流每天出一个人来陪护,另一家负责给老爷子送饭。马永寿已不能进食,饭菜都打成糊状,用管子导到胃里头。

过了两天,马永寿醒过来了。医生说,还好,危险期过了,但是也不能大意,千万别让他受刺激。

马母跟马长征说,行了,你们都有班上,不用陪了,我一个人在这就行。你们就只管送饭吧。马长征说,妈,那你白天我们晚上吧,你可别再把身体搞垮了。

马长征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坚定地认为父亲马永寿的病是因为自己而得的。他明白其实他大姐夫周俊杰也这样想,因为周俊杰昨天跟他看似开玩笑地说,长征,这饭我可以送,这医药费到时候可得你掏啊。

又住了二十来天,马永寿病情相对稳定了,能从卧姿改成坐姿了,也能勉强吞咽了,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把眼睛向上翻着看人,说话还是模糊不清,嘴里咕哝咕哝地说要出院回家,马母劝不住,就给他们姐弟打电话,叫他们来劝劝,拿拿主意。

马长征就在医院的电梯口碰到了拎着饭桶下来的周俊杰。周俊杰把马长征带到花园里的长椅边坐下,一脸严肃地说了半天,大意就是老人这次恐怕凶多吉少,应该抓紧让二老立下遗嘱把老屋给马长征姐弟均分。马长征听得恼火,说行啊,你去跟爸妈说啊!便起身走人。周俊杰在后面喊,这事得你这个当儿子的说,我当姑爷的说算怎么回事?

马长征上楼走进病房的时候,马母正在拿着毛巾给马永寿擦手擦脸。见有人来,马永寿眼睛向上翻了翻,面无表情。

妈,爸可不能出院啊。

马母指着马永寿说,拗不过他,出院就出院。

马母接着说,叫你来是有个事跟你说。马母停顿了约一分多钟,马长征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妈啥事。马母才又说,这事我跟谁都没说,你爸要卖房子。

卖房子?

是啊,就是我们花堤街的老房子。

咋要卖房子啊?我不同意。马长征失控的大喊把邻床的病人和家属吓了一跳。

马永寿翻着眼,嘴里吃力地咕哝着含糊不清的“卖、卖”。

马母说,好,好,卖,卖,听你的。又对马长征说,别让你爸太激动。这事是在你爸病前我跟你爸就商量好了的。我早晨来的时候,去了一家中介,他们说让我等消息。价是你爸定的,二十九万。

马长征低声说,咱们那老屋加上院子可足有一百五十多平呢!到时候要拆迁的话咱们怎么也不止二十九万!再说房子卖了你们住哪儿?

马母说,拆迁?哪个晓得要等到啥时候?我跟你爸看不看得到都难说。末了又说,买我们那破房子的哪个会去自己住?都是有闲钱的人等着拆迁赚钱的,我们再从买家手里租过来就行了,不搬家。马母哽咽起来,你爸以前说过,在花堤街住了一辈子了,不想离开那儿。

你房子的事是你爸的心病,听他的。马母说着目光落在了马永寿脸上,拿毛巾擦去了马永寿嘴角淌下的涎水,继续说,你爸怕看不到那一天了,犟了一辈子就让他犟到底算了。

那我姐她们怎么办?

顾不了这么多了。

马永寿拿眼睛努力地看着他们嘴里呜呜着,左手吃力地往上抬,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马母小声笑了起来,说,跛子爱走路,结巴好说话。浑身上下就一只手能动还不老实。

 

6


马永寿出院了,回到了花堤街。

房子很快就出手了。马永寿两口又租回了房子。房租每月三百。

中间大姐回来过两次,每次都略带尴尬地说周俊杰忙,不得闲过来。

马长征联系了麻杆,麻杆说年前回来,二人到开发商那儿直接把协议上的名字改成马长征的。

机床厂已经腾空了,挖掘机开进去开始拆房,几天工夫,厂房办公楼都夷为平地。

马长征干脆请了半个月的假,每天就在花堤街做饭。丁蜜红每天接了儿子也会过来吃饭,然后再上班上学。马长征一直到天黑了才回去。已是深秋,马长征每天把马永寿抱在轮椅上推在院里晒晒太阳。厨房的后门那儿有个门槛,虽不高但也碍事,马长征得先把马永寿抱起来,马母把轮椅抬过门槛,马长征再把马永寿放回到轮椅上。马长征说,我明天拿锯子把门槛锯了。马母说,门槛不能锯。再说现在这是人家的房子了,你能想锯就锯?

马永寿还是老样子,蒸得很烂的米饭掺上炖鸡蛋或其他青菜,马长征一勺勺喂,马永寿艰难地嚼一会儿,再缓缓吞下去。马长征按医生的嘱咐教马永寿练习说话。马长征说,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马永寿就含糊不清地跟着说。说着说着,马长征有时候会插上一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马永寿就拿眼睛翻他。

连着阴了三天才又是一个好晴天。马长征抱出马永寿,马母抱出要晒的东西晾了一院子。

马长征在马永寿的轮椅边塞了一个打开的老人收音机,里头下载了好多豫剧。收音机在唱,马永寿坐在轮椅上垂着头呆呆地望着河水发愣,不知道是不是能听进去。里头唱的是豫剧《穆桂英挂帅》。

马母指指那些晒着的红缎被面说,长征你看,这都是你爸当年得的奖。那年你结婚的时候我让你爸拿出来他都不肯呢。现在好了,怕送都没人要。

马长征笑着说,我爸真的不像是我亲爸。

哎,马母叹了一口气,过硬了一辈子,落个啥好?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们家里有一个大鸡笼吧?

马长征说,记得。一指北墙根说,就放在这里。

马母说,那是用厂里的废料叫窟眼铁一块块拼扎起来的。当时厂里家家都做,我叫你爸也给家里做一个,他不肯。最后是他徒弟们给我做的。他回来看见了,硬是一块块地数,看用了好多窟眼铁,然后到厂里交钱。你说气不气人。

老党员嘛,当然要过硬。马长征说。

啥党员,他不是。

我爸不是吗?

不是,他也就是年年得个先进生产者。马母说,这些年跟着你爸我们吃了多少亏,还有一年厂里分房子,哎,不说了。马母望一眼马永寿,他一动不动,收音机还在唱。

马母说,一会儿我出去买菜,你把你爸看好。

马长征抬头望着苹果树发了一会儿呆。

马长征缓缓走到马永寿面前蹲下。马永寿耷拉着脑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马长征关了收音机,跟马永寿大声说,爸,跟我说啊,门前大桥下。

马永寿不语。

爸,你说,门前大桥下。

马永寿还是不语。

马长征站起身惊慌地连喊了几声,爸,爸,爸。

 
7

机床厂旁开发商已经盖好了售楼部。这个楼盘取了个非常洋气的名字:米兰春天。

挖掘机开挖地基,打桩机每天咣当咣当地打桩,声音传得很远。

马长征跟丁蜜红有时候吃了晚饭会带着马小盼来看看。

丁蜜红说,看样子要盖好几栋呢。

马长征说,八栋。

丁蜜红说,我们的房子在第几栋?

马长征说,第四栋。

丁蜜红说,靠哪边?

马长征说,最东边。

丁蜜红说,我们在第几层?

马长征说:六层

丁蜜红说,明年能完工吗?

马长征不说话。

丁蜜红自己说,我看能。

 
8

星期六是马永寿烧五七的日子。

马长征这几天睡得不好,心里烦躁,盖上被子嫌热掀开被子嫌冷。早晨醒得早,穿了衣服坐在屋外吸了两根烟,快六点半的时候才进来。他拍了拍老婆丁蜜红的屁股,把她也叫了起来,自己到外屋又叫醒了儿子马小盼开始给他穿衣服。嘴里催促丁蜜红抓紧洗漱做饭。

丁蜜红睡眼惺忪,说,我们去外面吃。

星期六的早上食客不多,空了好几张桌子。

丢下碗,丁蜜红骑上电动车一边用纸擦着油汪汪的嘴一边对马长征说,你先去妈那儿等我,我带小盼去买纸。说罢把纸随手丢在风中。

嗯,还有鞭。马长征说。

儿子,来,上妈车。马小盼一边抱着豆浆吸一边爬上了丁蜜红的车,坐在后座上。

马长征骑着车慢慢向花堤街拐去。有几个社区居委会的人在街上走动。

他走到副食店前停下车,胖子说,回来了。

马长征拿了一盒烟抽出一根指指外面居委会的人说,他们在忙活啥?

胖子说,花堤街要拆迁了,在挨家上门动员发通知。说着指指柜台上的一张A4纸,上面印着“花堤街拆迁通知”字样。

马长征心里咕咚一下,这么突然?不是说这儿十年八年拆不了吗?

胖子神秘一笑说,我估计政府把老百姓心眼摸透了。先放风说不拆,然后突然袭击,说是从明天起就要安排人日夜值守,再就是上门实地登记房屋面积,目的就是防人们抢建。嘿嘿。

马长征的脑袋发起蒙来。

拆迁赔偿的标准也下来了,胖子说,你们那房子,两个二十九万都不止。

马长征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左手拿着的烟忘了吸,已经快烧着指甲盖了。右手拿着那张拆迁通知的纸抖动起来,一时没捏住,掉落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才见丁蜜红带着马小盼极慢地驶下来。电动车的前筐里放着塑料袋装着火纸冥币和几挂鞭炮,后座上的马小盼手里拎着一个好像是纸扎的祭品,挺大,被风吹得“扑扑”直响。

近了,马长征看见,儿子马小盼手里拎的是一个纸扎的大房子。 


—END—
选自《水镜文艺》2018年第3期
责任编辑 | 张双
《长江文艺》2019年第1期




蔡红光,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2011年开始写作。多篇作品发表于《长江文艺》《汉水》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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