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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嫂,我欠你一束百合花

时间:2020-03-04    点击: 次    来源:文学襄军网    作者:宋进潮 - 小 + 大

2020年2月14日是西方的情人节,不知中国人从啥时候开始兴起来,每年的这时候,我得给我的嫂子送上一束百合花,可今年很特殊,她停在武汉金银潭医院,我只好以文字代替鲜花献给嫂子——我的情人。
 


你有情人吗?你肯定说,没有!我就可以告诉你,你没用,连一个情人也没有。或许你虚伪或胆怯,不敢或不愿说出口。


我有情人,我敢骄傲地告诉你。不过,我也是第一次,更是第一次用书面的形式作以肯定。


我的情人是我远房的嫂子,叫桂香,我叫她“香嫂”。嫂子给小叔子当情人,并不奇怪,这在农村是再也普遍不过了。因为嫂子对小叔子那份疼爱,是很自然的。小叔子对嫂子那份敬爱,由衷而生。


嫂子不满十七岁就嫁给我哥进馗了,那时的年龄不像现在管控的这么规范,只需生产队开个证明,可大可小,伸缩性很强。进馗已经三十五岁,将近大嫂子一半,村里人都说,桂香嫁给进馗,简直是“尽亏(进馗)”,亏大了。


进馗很穷也很懒,不会心疼人,更谈不上智商情商,只能说是个男人罢了。桂香漂亮有文化,还是一个初中生。桂香命苦,很早就没了母亲,跟着老爹长大。老爹是个烟鬼,患有肺结核。桂香嫁给馗哥第四年,老爹就死了。桂香没了娘屋人,就没有了退路。馗哥打她骂她,满肚子委屈没处诉说,满眼泪水只好往肚子的咽。


桂香嫂子真香,是我在一个放学的午后发现的。


我们那时读书不像现在孩子这么专业。我们读书是业余,比如天不亮就得起床到山上砍一捆柴回家,然后才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后,又到山上砍捆柴拖回家,至于天黑多久回家,那就看你急性不急性。我比其他的小伙伴却多了一份差事,那就是放羊子。我早上砍罢柴,上学时,还把羊绳拴在裤腰带上,羊子跟在我屁股后面。我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找一处低矮枝繁叶茂的灌木,或是旺盛的草地,把羊绳系紧。放学后,又将羊绳栓在裤腰上带回家,有饭就吃,没饭又带着羊上山,既放羊又砍柴。


我总结我的童年,是一个“满分”的放羊娃,至于读书,那完全是附带。


我和往常一样,把羊置于山坡上,爬上高高的松树砍伐枝子,树枝一断,整个松树重量失去平衡,摇摇晃晃,我一不小心从树上摔落下来,在接触地面时那一瞬间,感觉大脑昏疼昏疼地,想挣开眼睛怎么也睁不开,想喊出话,怎么也喊不出来。我还有点意识,心想,我就这样死掉了。要是死掉,羊子跑掉咋办?爹妈到哪里去寻找?我砍下的树枝子,别人会拖跑......


我无力动弹,躺在地上。


夏日的阳光,威力无穷,晒地我浑身是汗,眼皮像用五彩线缝在一起。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潮娃弟,潮娃弟!”我终于在呼唤中醒来,看见桂香嫂子单跪在我身旁,拍打我的脸庞,摇晃我的身子。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嫂子”。桂香嫂子说把她吓了一大跳。她问我晓得昏迷了多长时间?我说不晓得,她说有个把小时,我说好像没多大一会儿啊!


嫂子怕我晒着,就用她的衬衣遮挡毒日,只身穿着胸衣。也许是急,或是太累,她的额上脸上身上全是汗水。我看见嫂子一身白皙的肌肤,像浸泡在泉水里米粉,柔滑细嫩,一针就能挑破。她见我醒来,捡起衬衣,双手捏着上肩,旋尔披在身上,像美丽的锦鸡着地时收起五彩羽翼。


就在嫂子披衣的一瞬间,我闻到了百合花那种淡淡的香味,丝丝缕缕,不绝于鼻。


嫂子叫我把羊子牵回家,柴,她给我带回家!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嫂子说我命大,今天算是又捡了一条命。


我的嘴巴像是没有闸门,张口说道:“嫂子,你好香!”


哪儿好香?嫂子问。


你身上,我说。


嫂子一听,粲然一笑说:“你那狗鼻子,汗臭味儿!”


我一直站在那里,心悸未定。看见嫂子麻利地将青蒿收拢,牢牢地处成两捆,把尖担猛地杀进一捆,蹲下身掘起,借力杀进另一捆,憋足一口气站起来,用一只脚勾起松树枝,搭在蒿捆上,迈动双脚对我说,你不走,我先走了。


打那以后,我的鼻前总是萦绕着嫂子身上那股百合花缕缕的淡淡的香味。


我不知是感激嫂子的救命之恩,还是对她身上那股特异的香味发生兴趣,总是有意无意地想接近嫂子,感受一丝鼻息。


嫂子离我家不远,她在白屋场,我在老屋场,相间大约五百米,中间隔一条大路,大路旁有一条潺潺的小溪,小溪边有棵硕大的核桃树和硕大的枣子树。


我们两个屋场的人,都会到小溪边洗菜洗衣服,或是在树下歇阴纳凉。嫂子更是离不开这个地方。我见嫂子来到小溪旁,想去感受那一缕香味,假装提水、洗菜、洗衣服。我感觉最美的事,就是能常常接近嫂子。


嫂子的肌肤那样细嫩,也让我感到十分的念想,但要再想目睹一眼,是绝对没有机会的。


我就想了一个法子,闹着妈给我打米粉吃。妈把米粉打好,浸泡在水里,我总是用筷子在米粉上轻轻地点点,用力不敢过重,要是弄破了,就等于伤害了嫂子的肌肤,那样,嫂子会疼痛的。


不知道是喜欢嫂子那种香味,还是有报恩之心,便有了小小的举动。小溪旁的枣子还没熟,我就爬上树摘上一些,悄悄地送给嫂子。核桃还没熟,我也爬上树摘上一些,悄悄地送给嫂子。还有村里那些柿子、梨子没有熟,我也爬上树摘上一些,悄悄地送给嫂子。我没看见嫂子吃我送给她果子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吃我送给她果子的心里是啥滋味。反正,我觉得,嫂子是最幸福的人,她是我们村最早吃到新鲜果子的人。


嫂子是个苦命的人,但从没听嫂子说一个“苦”字。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扬长无道的哈哈哈大笑,也不是那种故作忸怩的抿嘴嗤息。不管用哪种眼光去打量,她的笑,给人的感觉,就像掠过树叶的丝丝清风。


我的哥哥进馗是个不会心疼女人的男人,用我爹的话评价他,是一个只顾自己,二球吧唧的人。


我说嫂子命苦,真是苦。


她有三个孩子,老大是男孩,我喊侄子,小名叫蛐蛐。蛐蛐出生那天,嫂子还在地里插秧。左邻右舍都劝进馗不让她下地,进馗不坑不嗯。晚上收工后,嫂子发动了,几天生不下来,都给进馗说,赶快送卫生院,一直拖到第三天,在我爹妈的督催下,进馗才将嫂子送到卫生院。医生说进馗真是二球吧唧。蛐蛐取下来,憋得脸色青紫,算是保了一条命,嫂子大难没死。而蛐蛐因为难产或是脑袋积水,得了脑瘫,以致不能自理,全靠嫂子照顾。嫂子成了蛐蛐一生的拐杖。


我们这里乡下坐月子必备糟子,就是甜饭。里面放置红糖、荆条籽,有活血除风功效。嫂子生第二胎时,妈早早就把糟子做好了。糟子放在灶台里面锅里,妈说是送给嫂子的,我虽嘴馋,但从来没偷吃一口。爹说糟子做好了,问妈咋不早点送过去?妈说进馗那个嘴巴骨,送过去哪有桂香坐月子吃的?


嫂子生产那天,我闹着要去看嫂子生娃娃儿,妈说我是男孩子不能去。我就和邻居小伙伴趴在窗户上听动静,不知等了好长时间,听见婴儿呱呱啼哭声。嫂子又给我生了一个侄女,取名叫燕子。


有一次,我在睡梦中被妈的骂声吵醒了。妈气鼓鼓地对爹说,馗娃子简直是个二球半吊子,给桂香准备的糟子,他当饭吃了!我一听恨不得立马拿着锥子捅馗哥的屁股。妈说大人说得事,叫我莫听。


爹说吃了就吃了,该她桂香命苦,叫妈再给嫂子做一盆不就是了。


妈照着爹的说法,又做了一盆糟子给嫂子送去。


馗哥还是跟以往一样把糟子当饭吃,糟子酒精度很高,吃多了比喝白酒还醉。我常常看见馗哥跟酒醉佬似的,在村间小路上晕晕晃晃,腿子软的跟面条似的。


嫂子生第三胎时,我再没给妈说想去看嫂子生娃娃,因为我已经是高中生了。第三个也是个侄女,叫英子。


嫂子命苦,说起这,得怪我妈。


嫂子生下英子,妈照样给她做糟子。妈那做糟子的手艺,可以说在宋家湾那一方独一无二,甜而不腻,清爽可口。做出的糟子,夏天的颜色就像白雪玉脂,冬天的颜色,中间则有一坨微微的胭脂红。妈做的糟子就像嫂子一样诱人。馗哥那个二杆子货,她不是把我妈做的糟子给媳妇子活血除风,而是自己当饭吃。那糟子也就像文静娴雅的少女,一旦碰上她,触摸她灵魂,她就会以狂热的姿态回报你。馗哥就这样招架不住,成天吃得醉醺醺的。嫂子还在坐月子,就听见有人说,馗哥吃醉了糟子,掉进沮水河淹死了。


嫂子死了丈夫,痛苦不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劝她不要伤心,月子里伤心过度会得病的。她哪有不哭的道理?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还是我爹仗义,在村里买了一副松木棺材,用墨汁刷了颜色,就把馗哥埋了。


嫂子失去了男人,拖着三个孩子,只剩下一个“穷”字。那时候人都穷,嫂子却特别穷。人巴结有的,狗咬得丑的。嫂子在村里说话的人逐渐少起来,我爹妈就成了她的主心骨,赖以生存的知音。


爹说宁愿自己的娃子少吃一口,少穿一件,也不能把桂香落下。妈说有人家吃的,就有自己吃的,虽然进馗跟我们已经出了五服,说不亲也亲,说亲也不亲,毕竟一笔难写两个“宋”字。


爹妈果真把嫂子当做自己的亲儿媳妇对待。嫂子家里田地,爹无声无息地帮她耕好,嫂子家里柴禾,爹三下五除二几斧头劈好码好。要是哪个在背后嘀咕嫂子不是,妈就站出来,破口大骂。妈那吵架的功夫,都是为嫂子班昭练出来的。我妈为给嫂子班昭,常常跟人吵架,背上了“泼妇”的名誉。


那年我高中毕业,名字排在孙山之后,没有别的出路,只好回家种地。爹妈对我很失望,我自己也很惭愧。为了避开爹妈的眼光,我就天天把牛赶上坡。嫂子很懂我的心思,就把《红楼梦》、《三国演义》、《保卫延安》拿给我看。我惊诧嫂子在哪里弄来这么多的好书。她说这是馗哥留下的。后来我才晓得,馗哥原来并不是傻不叽叽的人,小时候学习成绩很好,很爱看书,上初中时得了脑膜炎,差点把命送了。嫂子还把馗哥作文本拿来我看,天啊!一场疾病毁灭了一个前途不可估量的作家。我顿时感到馗哥很可怜。


我身单力薄,不会做农活,爹看不惯,常常怒骂我。嫂子听见爹骂我,就闻讯跑来劝阻,说潮弟不是做农活的料,早晚是吃公家饭的。嫂子的劝阻,爹当然听,因为嫂子跟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喜欢画画儿,我最初的梦想是想成为一个画家。没有画笔,我就用柳树枝烧成炭条当画笔,在地上墙上石板上画。


我那时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完全具备成年人应有的欲望。嫂子那饱满的身材,具有不可名状的诱惑力,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燃烧起欲望。嫂子经过岁月的磨砺,浑身的肌肤拉地紧绷绷的,富有弹性。有一次,我和嫂子过河,我看见她卷起裤子,露出白皙的大腿,立马像蜂子射到我的眼睛,不敢再看下去了。这次过河是嫂子得到一个消息,文化站举办美术培训班。她跟文化站站长是亲戚,算是推举我参加培训班。过了河,她对我说,弟,我看你也不是当农民的料,嫂子也不愿你一辈子窝在农村,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三穷三富才到老,你有画画的天赋,说不定你被公家人看中了,把你招工了呢!


文化站长看了嫂子面子,我才进了美术培训班。我第一次接触素描,有了嫂子那句话,我认真听讲,认真画,过细领会老师的话。几天下来,美术辅导老师把我叫到旁边,要我好好画,说不定啥时招工,他就第一个推荐你。


我把这话告诉了嫂子,嫂子没有我预料的那样兴奋,而是平淡地对我说,弟,有些话可以使人高兴地不知去向,你就当做没听见一样,但你要继续画,一定能成为一个画家,画家是不需要拿锄头拿镰刀扶犁把的,吃轻省饭,嫂子没那命,你挣了轻省钱,你请嫂子吃饭,我就可以大口大口地吃,吃的心安理得,顺顺畅畅。


没想到嫂子的话,这么富有哲理。这些真实可信的话,只有对亲人才能说啊!嫂子把我当亲兄弟待,我的眼睛一热,泪水滚出来了。


嫂子递过手绢叫我擦泪,笑我不是男子汉,眼泪不值钱,动不动就眼泪汪汪地。她说我比她还苦,只有她知道,我是心苦,她是命苦!


嫂子的手绢也有百合花那种淡淡的香味。


嫂子和那个美术老师的话,我就当成拯救命运的信条。一有时间,就躲在楼上画画儿。爹对我的态度很为反感,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训斥我。爹喊我下地干活,我因为没有完成那主要的几笔,就笃笃来到楼上,挥起赶牛鞭子,左抽右打,我顾了头顾不了尾。爹一个劲地吼道:“你画画儿能当饭吃?能吃饱你就画!”


我迷茫了,我多想能够得到爹的理解。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嫂子,我画画儿挨打的事。


有一天,嫂子兴奋地告诉我,文化站来招工了,你赶快到文化站去报名。


我来到文化站,一眼看到那位美术老师。他说只考作文美术两门课程,时间宽松,叫我不要慌,好好发挥,他可以重点推荐。我就把他当做我的救星。


考试结束后,我在家等待消息,真是度日如年的感觉。嫂子懂我的心情,叫我不要着急,权当没有那回事儿的。


我终于如愿以偿接到到文化站上班的通知。报到那天,嫂子做了一桌饭菜,我知道那些肉、鸡蛋都是借的,我不忍心吃,嫂子闪着泪花泪,她说:“咋,嫌嫂子穷,吃不下去!好,你拿工资了请嫂子吃,嫂子吃得下去!”她把一碗肉和一碗鸡蛋全部扣在碗里,忿忿地说:“你不吃完,今天就不让你出门,还没上班就瞧不起嫂子了!”


我望着蛐蛐、燕子、英子侄男侄女,他们的眼睛充满渴望。我要是吃下肉和鸡蛋,他们就会吃下我。


嫂子把侄男侄女拉进里屋。


嫂子送给我一双鞋垫,绣着喜鹊登枝的图案,那针法技艺之高,我无法形容。


我把鞋垫放在鼻前,嫂子说闻它干啥?


我说:“好香!”


嫂子说:“你那狗鼻子,汗臭味儿!”


嫂子把我送到沮河边,裤子卷起大腿上,白皙细嫩的肌肤,刺射着我的眼睛,我不敢正视,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嫂子帮我把行李送到河对岸,她说:“你走吧,从今天起,你就不必做农活儿了,嫂子这一辈子离不开黄泥巴。”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你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肥皂好好退掉身上的大粪味儿,土腥味儿,不要跟嫂子样,走不到人场去。”


我说:“嫂子,我要是有你身上那香味就好了,真的!”


嫂子白了我一眼,还是那句话:“你那狗鼻子!”


嫂子缓缓地回过头,啜泣起来,很是伤心,我莫名其妙问嫂子咋回事。嫂子说她想起了一个人,进馗。


哦!馗哥就是在这里淹死的,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这里是嫂子的伤心地啊!


嫂子说要是馗哥还活着多好啊!他能看到他说得话被验证了。嫂子告诉我,馗哥在世时经常说,潮弟将来一定有出息的。


 


其实,我并没有给嫂子长脸,也没给她添来足够的光彩。我在文化站没干到三年就拍屁股走人了。


文化站只两个人,一个站长,另一个就是我。我是属于合同制招聘工作人员,一月工资四十多元,而且不能到位,我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靠这点工资,是不行的,哪个女人跟我这个穷鬼?除非眼睛长在鼻子下。我动摇了再呆下去的决心,就把想法对嫂子说了。嫂子听了,心情很沉重,不好劝我留下,也不好说叫我离开。她只是用一句话鼓励我,三十年的媳妇熬成婆。要将媳妇熬成婆,是一个多么漫长的等待,何况我的志向已发生改变。


我想离开文化站的重要原因,是站长对我不好。他是一个酒疯子,动不动就教训我,有错无措就斥责我,人多人少还辱骂我,好像我到文化站上班,是来讨米要饭的。我一个大男人,做什么不好,做什么不能混口饭吃?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有文化,非常有才的人,可面对如此糟糕的环境,想呆下去,给我心里带来多大的磨难。我甚至认为,再继续呆下去,我会发疯。


我想离开文化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在镇上幼儿园上班,当然也是临时工,没有纳入编制。文化站不像其他单位那么紧张,成天无所事事。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一个骑着安琪儿自行车的少女,穿着乳白色长裙,从我面前倏地掠过,一下调动了我的情感,我意识到我中箭了。


我和那女孩关系发展的很顺利,几乎要达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事情往往有预料不到的时刻,关系立马发生了转机。她说她弟弟上学,没有学费,问我借一百元,等发了工资还我,一再强调,是借不是要。天啦!我到哪里去弄一百元,这对我来说如同上九天揽月。我最终没凑到一百元。女孩很任性,把我踹了。后来,我想尽千方百计,凑够一百元给她,她说我已经错过机会了。


这是我遇到的第一次爱情,也是一生中最惨痛的精神打击。我认识到钱对一个人是多么的重要,有钱就可以买来爱情,无钱寸步难行,所以下定决心,离开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文化站。


我回家了,爹依然对我那个态度,态度甚至更恶劣,经常在我面前说,供我读书完全下干饭了。我也不反驳,画画儿还是暗地干,白天绝对不画,晚上一画就是一通宵。


只有嫂子疼我。她经常给我送来笔墨纸张,我也舍不得用,那是嫂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买的。凡是嫂子给我买的东西,我总要放在鼻子前闻闻,那种香味真是沁人心脾。


挣不到钱,是男人的耻辱,是男人无能的表现。村里人都背后议论我,百事不成,心有天高,命有纸薄,想上天没梯子。我处在极大压力氛围中。我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鄙夷不屑的。


嫂子对我说,你这样长期下去不是样子,还是找个事,比如做个什么小生意滚雪球的。我说宜昌是大城市,想贩鸡子,可没本钱。嫂子说那是好点子,就拿出一点积蓄给我做启动资金,又到关系好的几家佘来几只鸡子,用箩筐装在一起。我就这样搭车到了宜昌。第一趟买卖,我纯赚了十多块。我内心不知有多高兴。我决心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我没给嫂子买东西,却给老爹买了一包“三游洞”香烟和一瓶“三峡”酒。我并不是发自内心对爹的孝顺,目的是堵他的嘴。我没有给嫂子、侄男、侄女买东西。嫂子说我做得对,对她无所谓,主要对爹妈好就行。


一个人闯荡宜昌发了财,村里勇娃子、黑子、金豹纷纷找到我,说有文化的人就是有眼光,要跟我一起发财,我说好啊!于是大家行动起来,分别到各村收鸡子,然后到宜昌去卖,都尝到了甜头。


好事与坏事总是兄弟,不利因素日益显现出来。我们一阵贩卖鸡子的乡巴佬,被宜昌几个地痞流氓盯住了。他们生夺硬拽,甚至可以说是抢。搞得我们不敢反抗,吃亏不浅。大家商量对策,硬拼。这个法子不行,人生地不熟,搞不过他们。不拼,又白白吃亏。如果不想出办法,我们这些人只好回到村里,守着几亩田地,吃饱肚子就算了。


我有一个办法!


大家一听,张开了耳朵,叫我赶快说出来。


我告诉大家,我有一个表哥在宜昌市公安局上班,是自卫还击的侦察兵,功夫不得了,可以请他收拾那几个流氓地痞。


大家一致称赞,我这点子可以救大家。


我找到表哥,他说去市场买点菜招待我。我就随他去了。他买了一条鱼,钱包插到屁股兜里,转身就回。我还没反应过来,见表哥猛地一个回身,一把抓住小偷的手,夺回钱包,一脚将小偷踹倒在地,又抓起小偷的领口说,你看清爷是谁?一拳打在小偷眉心。


呵呵呵,我表哥真是威武。


市场上涌来很多人看热闹,表哥对我说,我们走!


晚上,我把请求表哥的事说了出来,他问几个人,我说有七八个吧!


表哥不做声,我感到无望。


我说是不是找几个帮手。


表哥说不就是几个小流氓嘛!星期六星期天他不上班,叫我们照样卖我们的鸡子,他去时我们假装不认识他。还有,一开始,他要假装不是对手,这样才能把所有人吸引出来,然后一个个打趴。他从腰间取出两副手铐子说,拷他两个,又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拍。那阵势,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到。


我按照表哥的交待,和伙伴们继续在那个地方卖鸡子。我叫勇娃子、黑子、金豹像跟往常一样。他们不认识表哥,要我告诉他们表哥是什么模样的。我半点都没给他们说。我看见表哥来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拿一张报纸,吸着烟,似乎没看见我们。


那阵流氓地痞来了。穿花格子衣服的来到黑子摊子前,抓起一只鸡子说,老子今天没带钱,明天来给。黑子一听慌了,以前还没有这样讹诈的,要是被他拿走,就等于白白给他,那不亏大了。黑子想夺又不敢,也不敢大声反抗。接着又来了两个,说法做法都一样。黑子左瞅右瞄没有看见表哥出现,认为这下完了,上前扑通跪在地上求饶。那三个流氓,又转到金豹面前说,今天这样吧,一人给大爷贡献一只,我们走人,你们做你们的生意。金豹扑上去抱住筐子不准。那个五大三粗的流氓从筐子里一把掏出鸡子,扔得遍地乱飞。金豹大哭起来,连喊大爷不要这样。这时,表哥慢慢走过来,假装铲公道。那个五大三粗的,上来就给了我表哥一耳光。表哥表现出胆怯害怕,但又不屈服的样子,拼命与他们撕抓。看样子,表哥吃了大亏。大家都问我,那个是不是表哥,我说是的。大家一看表哥那怂样儿,顿时失望,都说赶快离开,鸡子也不要了。


这时围过来许多人看热闹,把表哥和流氓地痞围地水泄不透。又来了几个带墨色眼镜的,他们扒开人群,耀武扬威地说,老子看是哪个在这里撒尿。说着一棒子朝表哥头上砸去。我想,表哥要为我牺牲了,我后悔不该叫他来帮忙,几只鸡子算啥?表哥命才算大啊!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表哥一把抓住棒子,顺势一牵,接着,表哥朝那人背后一个立劈掌,那人一个狗啃屎。其他几个流氓张牙舞爪,拿刀挥棒,斯里哇啦涌向表哥。表哥腾挪闪跳,左劈右砍,把几个流氓分割的条理清楚,然后各个击破,最后把那个大个子一脚踢翻,踩住他的后颈脖子。表哥掏出香烟,划着火柴,火柴一支支折断。流氓地痞见状,连连跪在地上求饶,要求放过他们。表哥说,给老子点烟。一个狡猾的流氓地痞说好,就给表哥点烟,他冷不防地抱住表哥,大声喊道,兄弟给老子往死里打。表哥金蝉解索,来了一个前摔,把那个摔在一米开外。表哥上前捡起那人手脖子,咔地铐住,顺势将手铐的另一端铐在树上。表哥回身反缠那大个子,只听“妈呀”一声,跪在地上。表哥“哐当”又将手铐砸在他手腕,用力一拖铐在树上。


表哥掏出手枪,大声说,都给老子跪下。


关于表哥战地痞流氓的事,我就不想多说了,总之从那次后,我们到宜昌再也没人招惹了。这样,我们一直坚持了两三年的贩卖鸡子生意,腰包里有了积蓄。我想,假若现在遇到那个幼儿园老师多好。莫说一百元,一千元我也不在乎。


我的想法告诉嫂子,嫂子笑着说我是个重感情的人。


我说难道重感情不好?


嫂子说没说重感情不好,但重感情容易失去理性。


我把不想再干贩卖鸡子的想法给嫂子说了。嫂子笑着说,你荷包里钱,你想咋就咋,但要看准行情。我说想办一个工艺店,买花圈、灵屋子。嫂子一听笑得差一点没换过气来。她摸一把眼泪说,我小叔子就是脑袋空,打起死人子的主意来了。


我的工艺店在嫂子的支持下,开张营业了。


嫂子真是心灵手巧,花圈上的纸花都是她打晚工或空闲时间帮忙做的。我赚了钱,就给两个侄女买笔买本子,有时,还把两个侄女请进馆子。嫂子不言对错,任我所为。


我对蛐蛐付出的少些,但他的衣服都是我给的,不过都是我穿过的。蛐蛐要求不高,即使这样,他也从内心感激我。


燕子中考结束,直接跑我工艺店,她说要给我帮忙,我说好啊,真是求之不得!


我的工艺店早已没有卖花圈、灵屋子了,已经顺势转产办起了打字复印,店名是嫂子取得“天艺打字复印店”,生意稳中有升。


燕子很聪敏,很快学会打字,但她有一张千人斗不过的嘴,只适应干事,不适宜招揽顾客,这种性格的养成与家庭背景有关。当然不能责备嫂子没有教育好,一个人性格天生一大半,后养一小半。我这种观点,肯定不会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


燕子对我说,她妈叫我下班后跟她一起回家吃饭。我说不得闲。燕子就张开了那张獠嘴,一千个理由都要到她家吃饭,所有的话都是反问句。我说不过她,只好早早关门到她家吃饭。


走到沮水河边,我忽然闻到一丝淡淡的香味,感觉就是嫂子身上的那种香味。我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燕子催我快回家,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你看那儿有朵粉白色的百合花。


百合花长在香花藤刺架里,我不顾一切钻进刺架,去摘取百合花。


燕子亮开嗓门反对说,那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一朵百合花吗?坡上多的是。


我把百合花摘到手,衣服被刺拉破,手上脸上被刺拉出一道道血痕。


燕子一个劲地说,值吗值吗?说着就要夺过扔掉。


我连忙抢过来说,不行不行,这是我送给你妈的。


燕子一听恼火了,不行,你不能送花给我妈,你是我叔,只有我爸才能给我妈送花,我爸死了,任何人都不准送。


我一下感到燕子长大了,她那份纯洁内心,已经萌发了青春的嫩芽。


燕子最终没有抗拒过我。


我进门就将百合花插在啤酒瓶子里。


燕子指着我鼻子说,你再给我显摆,当心我连瓶子一齐砸掉。


嫂子把菜端上桌子,和风细雨地问燕子,为啥发这大火,别人听见这样对叔叔,会说你无传授的。


妈,我对你说,叔,只能给我当叔,不能给你当情人,可耻。


我和嫂子震怒了。


嫂子一拍桌子大声喝斥,再胡说,我把你两张嘴皮割掉。


妈,叔就是别有用心,她明明知道你今天生日,又是“七七”情人节,那花是随便送人的啊?你们都在给我装,我告诉你们,我长大了,什么事我都懂!


我惊讶地问,嫂子你今天过生?


嫂子点点头说是的。她问哪个说今天是个什么“情人节”的?


燕子嘴快,说网上说的。


嫂子站起来,望望瓶子里那朵百合花,眼泪出来了。


我问嫂子是不是今天生日,嫂子说是。我说嫂子名字叫桂香,应该是八月生啊?嫂子说,那叫春的名字都是春上出生的?


我这才晓得嫂子生日是阴历七月七日,难怪嫂子请我吃饭呢!


后来我听英子说,她妈每天换一次水,百合花在瓶子里长了十几天,一直到完全干枯,嫂子才扔掉。英子还对我说,他妈经常坐在桌边,犯傻似地望着百合花。


事实上,嫂子并没有扔掉那朵百合花,她压在睡屋抽屉桌玻璃板下,是那次嫂子叫我帮她把被子抱出来晒晒,我无意中看见的。


我对英子印象要比燕子好,英子是有啥说啥,不缩小,也不夸张,做事说话顾及他人的感受。有了这种印象,我给英子的帮助自然比燕子多。



转眼之间,我们都老了。


我的打字复印店已发展为“天艺广告公司”,业务量在县城数一数二,我毫不保留地说,我拥有近亿资产,年纯收入几千万,票子车子房子可以用豪华高档来表达。一句话,我已经迈进小康社会了。


我对嫂子一生的评价是,幸福总是在向她招手。


嫂子心里最大的疙瘩就是蛐蛐,落下智障残疾,所以嫂子没有走出多远,就连县城她也很少来过。


我老家的土坯房早已毁坏,我也很少回宋家湾。我把妈接到县城跟我一起过,也有十几年年了。妈自从上了县城,再也没回去过。妈晕车,看见车就恶心呕吐,那遭罪的样子,目不忍睹。


嫂子十分思念我妈,家里产了新米或者做了炸胡椒、臭酱豆、干菜、腌菜,就叫班车带上来。


我结婚接嫂子上来,她在电话里解释说,实在走不开,蛐蛐没人照顾,怕他饿着,人情是请人带的。


直到高速公路通了,我妈满八十大寿,她说再不来就不成样子了,还说她无良心,这样才来我家一趟。我妈抱着嫂子大哭一场,说不晓得还能不能再看到她。嫂子喊我妈也喊妈,把我妈当做亲妈。她要妈原谅她,不是不想妈,也不是忘了那份恩情,是命苦,真的走不开。


嫂子吃了午饭,又匆匆返回宋家湾了。


我老婆给嫂子买了很多好吃的,叫嫂子给蛐蛐弥补上。


这是嫂子唯一一次到过县城,也是唯一一次到过我家。


嫂子已经搬出了土坯房,盖了两层半小楼房,这都是靠她手艺赚来的。嫂子的辗麻糖的手艺可以说声名远扬,她的麻糖商标就叫“桂香麻糖”,甜而不腻,脆而不裂,酥而不软,清香爽口。


桂香麻糖与众不同,用桂花配制,那种微妙的香味,是外人无法仿制的。


嫂子就是凭着这门手艺鼓起腰包,积积攒攒,盖起了楼房。


嫂子搬家那天,我和老婆孩子都回去祝贺。嫂子把我老婆抱地紧紧的,说真羡慕她嫁给我。老婆说她嫁给我算是瞎了眼,不操心不着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衣不洗,地不拖,连胡子都是她给我刮的。


嫂子说,我们宋家的媳妇都贤惠,说明宋家祖上积了德。


你看嫂子多会说话,句句不离“宋家”两个字。


嫂子搬家选定的吉祥日子,就是她生日,“七七”情人节。


我把一束百合花放在堂屋桌子上,都说好香好香。


英子把我拉到旁边说,她说前一天晚上跟妈猜想我会带回啥惊喜,嫂子说上人情嘛!不就是把钱嘛?嫂子说你叔是大老板,我估计这个数少不了。嫂子比划着。英子说不光是钱。嫂子问,那还有啥?难道送我们一辆小车。英子说,妈,叔肯定送得起,关键你不会呀!你想想,叔是一个文化人,文化人最浪漫,她肯定要送你一束百合花。嫂子说,那你婶婶不多心?


我一边听一边笑。我对英子说,你比叔更有文化,所以你能猜透叔叔的心。


英子嫣然一笑,说我长了一张哄人的嘴。


我问英子家里盖房子出了多少钱。英子说她参加工作时间不长,算是赞助了一点,少得可怜,不值一提。


英子读的是医学专业,上了五年大学,现在是研究生,嫂子的精力和积蓄全部集中在她身上。所以,盖房子借了不少钱。


客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两家人。我问嫂子怎么没看见燕子。嫂子说不要提燕子,这娃子是马尾穿豆腐。当初她学习成绩还可以,不知咋接触了挖矿的,影响到大学都没读完,那个人岁数能给她当爹,我不同意,她就跟我翻脸,说有钱就是爹。我说人家娃子跟她年龄差不多,不般配,她说什么岁数不岁数,唉,她说的都是网上流行的话,头头是道。你看,结婚证就没拿,还给人家生了个娃子,一分钱的牛奶都没买过,现在连人影也见不到。


我这才想起燕子的娃子豆豆,赶紧把豆豆抱在怀里。


我老婆直问咋不告他,这不是明明欺负我们宋家没人吗?打官司没钱是吧?我们有的是钱!


嫂子说,告谁?到哪里找他,身份证是假的,你晓得他是大海的浪花哪一朵?


我说燕子从小就这性子。


老婆反驳我,你尽往火上浇油。


我立马扎住口。


嫂子继续说燕子,她把豆豆放在家里,一分钱也不给,豆豆吃喝拉撒全是我的。过年过节,回来两个空巴掌,看那穿的抹的,不知啥家当,钱百万似的。我问她在外面咋混?她说那是隐私,无权过问。你们看,哪是过日子的,败家货,不成器。嫂子说的咬牙切齿。


家里就这情况,盖房子该多少账,弟弟和弟媳心里估算得到。


老婆说,嫂子,要是有人找你要账,拿不出,给我说,我当家。


我觉得老婆是吊颈鬼上吊抹粉——死要面子。不过,她对嫂子这么慷慨,我把值不得。


最后大家把话转移到百合花上,英子说这是叔送给她情人的。


嫂子一巴掌打在英子脸上,你给我瞎说!


老婆哈哈哈大笑起来说,嫂子你跟他的关系我早就晓得,嫂子对小叔子带那份感情太正常了,我给他说,你不仅搬家送,每年过生都要送,七七情人节嘛!


嫂子一听我老婆这话,心存疑虑顿消,接着说,那不行,生日归生日,情人节归情人节,我不能叫兄弟捡个便宜乖。


那就阳历2月14日,西方的情人节,英子抢着说。


老婆说,我来监督执行。


英子说,我也来监督。


我说不行不行,二月份百合花还没开,只能塑料的,假的不行。


老婆说我,你呀你,对嫂子还虚情假意,现在只要出钱,啥子买不到?你给我网上订购。


两家人在一起,不,准确地说,是一家人,把每年情人节给嫂子送百合花的事,以家法的形式确立下来。


嫂子因为有楼房,英子因为有车子,没有享受到“建档立卡贫困户”待遇。当时村里一公布,嫂子大哭一场。


但蛐蛐是残疾人,享受了残疾人待遇,村里已经申请了国家供养,嫂子算是松了一口气。


自从嫂子搬了家,我再也没有回过老家。老婆算是跟嫂子热乎起来,经常半夜视频,聊个没完没了。老婆对嫂子说,你光跟我聊,我怕目的不是在我撒,嘴上跟我聊,心里惦记你小叔子吧!


嫂子在那边说,难道我还怕不成,你把手机交给他,我跟小叔子视频。


老婆就把手机交给我给嫂子视频。


我看到嫂子飞速地老下来,那种像“米粉”皮肤不见了,脸皮也明显地松弛下许多,她说的最多的,就是放心不下蛐蛐,最愧疚的也是蛐蛐,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有罪,只好下一辈补偿蛐蛐。我不忍心看见嫂子流泪,要不说手机没电了,要不说来电话了。


我严格遵守家法,每年2月14日,必定给嫂子快递一束百合花。虽然嫂子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但她身上那丝百合花香味始终伴随着我。


去年腊月,嫂子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今年情人节不需要给她快递百合花了,她要到英子那里去过年,准备把蛐蛐送到村福利院,一切都安顿好了,只等燕子回来照护豆豆,燕子一回来,马上就去武汉。


嫂子兴奋地说,她算熬出头了,终于过上幸福生活了。


我和老婆听了是从未有过的高兴。


嫂子说她到英子那里玩过正月十五,回来刚好是情人节,她直接到我们家,所以百合花就不要快递了。


 我的嫂子啊!你多浪漫,早晚不忘记情人节我给你送花。


嫂子在电话那边笑,我却在电话这边哭,嫂子啊!你的幸福咋来得这么晚?


燕子是一个说话不负责任的人,说的是腊月十几回来,一直到腊月二十六才回家。嫂子便于腊月二十八才出发,搭上了通往武汉的长途班车。


嫂子没有出过远门。我和老婆担心她找不到英子,就一个电话连一个电话问她到哪里了,嘱咐她一定要过细,注意安全。嫂子说没事没事,英子到车站接她。


我忽然看到一条手机信息,说武汉发现无名冠状病毒,正在扩散,武汉市政府已下令当晚十点封城。我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嫂子这次到武汉过年,是在走向恶魔布下的死坑。


我把这一消息赶快告诉老婆,老婆说赶快叫嫂子返回。


嫂子高兴地说她已经进了武汉市,马上就到车站了。


我有点慌乱了,老婆也不做声响。


老婆说要是早一天发布信息嫂子也不会去武汉,嫂子咋尽赶上这样的倒霉事。我说我很早就听到这消息,感到恐惧,后来又看到官方辟谣,警惕的弦放了下来,没想到这是真实的。我妄加评论了一番,老婆说现在说啥也晚了,嫂子是泥牛入海了。


过了一会儿,英子打来电话说,她已经接到妈了。嫂子还接过英子的电话兴奋地说,我说我不会走错吧!放心放心,你们放心,我说弟媳啊,我可要到你们家过情人节的,把百合花准备好,我自己来拿。


嫂子的高兴并没缓解我和老婆的担忧情绪。


腊月三十除夕夜,我和英子两家在视频里团年,互送祝福,举杯畅饮。


正月初一的早上,我们在视频里,互送祝福。老婆特意给嫂子说,不要急着回来,英子的地址我们晓得,百合花会直接到英子附近花店里订购,让人给你送去。嫂子说那咋行,屋里还有蛐蛐呢!


我看见嫂子穿着红色的袄子,系着绿色的围巾。嫂子问我漂亮不漂亮?我说漂亮个鬼娃子。嫂子说她六十好几了,能有这个样儿,也不错嘛!我说红配绿(lou)丑到头。嫂子一个哈哈说,那你给我好好配一身衣服撒。


老婆接过视频说,嫂子只要百合花,不要衣服。


疫情越来越严重。电视上报道武汉的确诊与疑似新冠肺炎人数不断攀升,并且出现死人的现象,我们这里已经封路封街道封社区封小区了。我们唯一牵挂就是嫂子,但愿第一个拐点2月13日出现后,14日嫂子平安回到我家。


老婆说,就是嫂子回来,你也买不到百合花,花店不会开门营业。


我每天给嫂子打电话问平安,嫂子都说没事没事,都在屋里呆着,哪儿也不去。


英子给我们打来电话说,她因为抢救新冠肺炎感染住院了。我当即就问她妈呢?英子说妈不知道她住进医院,只是说自己现在特别忙,不能回家。


我们不敢再往下多问,事情已经很严重了。我和老婆几乎彻夜难眠。


正月初九上午,我拨通嫂子电话,明显听见她有咳嗽声,建议赶快检查。她说农村人哪有这么娇养,又没跟啥人接触过,估计是轻微感冒。


我们对嫂子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当天下午,我又给嫂子通电话,嫂子说她已经住院了,确诊为新冠病毒肺炎。要我们不要担心,这病治得好。


我再也她忍不住了,一下子大哭起来。


电视上每天报道患新冠肺炎出院的病例,老婆说但愿嫂子能治好。


我们天天打电话,听见嫂子说话很吃力,断断续续地,她还一个劲地安慰我们,没事没事,放心放心,不会有事,还要回来过情人节的。


我再打电话时,不是嫂子接的,是医生接的,医生说嫂子进入了危重阶段,已经昏迷。


我的眼泪为嫂子流干了。


打电话问英子。英子说她自己还不知死活,也不了解妈的情况到底如何,一个劲地哭,说自己害了妈,要是自己死了,拜托叔叔婶婶一定帮忙照顾好妈,妈是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个。


13日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跟嫂子结婚了。仿佛嫂子拿着一支百合花在我鼻前撩来撩去,把衣服故意在我面前抖来抖去,香不香,狗鼻子,你说香不香?我看见她穿着一袭长裙,款款向我走来,拉住我的手,向烟雾缭绕的地方走去。那地方我从没见过,全是用金子打造的殿堂,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嫂子完全没有传统女子那份娇羞,把我挽着,一直向前。我问嫂子,这是带我到哪里去?嫂子说带我到一个幸福的地方去。嫂子在殿堂前跪下,扯扯我裤脚说,还不快跪下。我问嫂子这干啥呀?嫂子说,拜堂,咱两结婚啊!我说不行,你是嫂子,长嫂如母。嫂子一听不高兴了,贼了我一眼说,我晓得你喜欢我,就是不愿跟我结婚。我气得暴跳如雷,质问嫂子,你咋是这样的人,你咋是这样的人。。。。。。。嫂子遭到拒绝,怅然若失,极不愉快地独自走向氤氲的云雾间。我还在大喊,不行,我就是不!


老婆把我摇醒了,浑身是汗。


我把刚才做的梦原原本本地告诉老婆。


老婆说,嫂子难逃劫难,她冲不过这一关,她来给你报梦了。


我说你别瞎说,嫂子一定没问题,不过梦里嫂子要跟我结婚,太蹊跷了。


老婆说,人在临死前,只有给他最好的人报梦,你嫂子真心爱过你,每个人的表达方式不一样,你想想,当时她自身就困难,还想办法给你物质上的帮助,哪怕一点点,等同于抽自己的血给你喝,你能走到今天,都是嫂子支持的结果。


老婆接着说,我还可以告诉你,若果异性之间发生好感,才会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一股特别的香味,说明你对嫂子有种异性的欲望,你不能否认。


我说是的,我很爱嫂子,我打破不了自己。


我的眼泪打湿了被子。


14日,情人节的下午,我给嫂子打去电话,我很担心对面传来我不愿听到的消息。电话是一个医生接的,她问明我与嫂子的关系后,提醒我要经得住事实。我说好!


医生说:“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的亲人,你的嫂子,经过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医生,医生咋会这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医生说:“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我们珍惜每一个生命!”


我再打去电话,还是医生接的,她说他们很忙,分秒必争抢救生命,要是到现场看一看,就晓得什么叫残酷无情了。


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对着武汉方向,嚎啕大哭:“嫂子啊,我的香嫂,我欠你一束百合花!”



(作者:宋进潮 · 保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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